地下排水道的霉腐味像浸了水的棉絮，堵得林默喉咙发紧，石壁上渗下来的水砸在脚边的积水里，溅起的凉意在他刚包扎好的胳膊上扫过，带起一阵细密的疼。刚才和虚影对峙时被划开的伤口还在渗血，暗红色的血珠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积水里晕开淡淡的红圈，他却像是完全没察觉，握紧腰后短刃的指节泛白，放轻脚步顺着暗渠往前走，鞋底踩在滑溜溜的青苔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转过一个堆满废弃建材的弯，昏黄的应急灯灯光里，老钟匠被绑在一根锈迹斑斑的水泥柱上，花白的头发粘在满是血痂的额头上，嘴角破了个大口子，嘴被粗麻布堵得严实，看见林默的瞬间，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捆在柱子上的身子使劲挣了挣，手腕上的麻绳勒得紫青，几乎要渗出血来。
林默快步冲过去，指尖的短刃挑开麻绳的时候稳得没有半点抖动，扯掉堵嘴的麻布的瞬间，老钟匠弓着腰咳了半天，肺里传出拉风箱似的痰音，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才靠着水泥柱瘫坐在地上，喘着气笑：“你……你来了，我就知道你肯定能找到这里，林正国那小子，果然没看错人。”
“老钟叔，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合同呢？”林默赶紧伸手扶着他靠在干燥些的石壁上，掏出怀里没开封的矿泉水递过去，指尖碰到老钟匠的手腕，才发现老人的手凉得像冰，腕骨上全是麻绳勒出来的血印子。
老钟匠喝了两大口，呛得又咳了两声，抹了抹嘴，伸手从贴身穿的棉袄内里掏出个用油纸包了三层的东西，递到林默手里的时候，油纸还带着老人的体温，边缘被潮气浸得发皱：“这就是那份完整的合作合同，赵孟宋怀明都签字了，二十年所有的分成比例都写在上面，还有给省里周凯那群人的打点明细，是你爹当年让我藏在这里的，说要是有一天他出事了，就等你拿着碎玉纹章来取。”
林默指尖抖着拆开油纸，泛黄的合同纸上沾着点陈年的霉斑，还有一滴浅褐色的咖啡渍，恰好落在赵孟龙飞凤舞的签名旁边，每一条每一款都写得清清楚楚：黑狱山稀土矿的偷采比例，每季度给各级保护伞的分红，怎么伪造合法开采手续，怎么堵住受害者的嘴，怎么制造意外除掉不听话的举报人，字字句句都沾着血，铁证如山。他把合同叠得整整齐齐，和之前的父亲日记、加密芯片、受害者证词、老法官的判决书放在一起，贴身塞进了内层的防水袋里——现在所有证据都齐了，完整的证据链严丝合缝，只要送到中央督导组手里，盘根错节二十年的黑幕，就能被彻底撕开。
现在，就剩最后一个选择了。
排水道顶部渗下来的水滴砸在积水里，滴答的声响在空旷的通道里被无限放大，林默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后背被石壁的潮气浸得发寒，脑子里两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撞，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老钟匠看着他紧绷得像拉满的弓的侧脸，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是不是想着，直接杀了赵孟和宋怀明，给你爹报仇，给你妈出气？我跟你说，没用的，我看着这件事二十年了，杀了他们两个，还有赵峰、张诚，还有一群靠着矿吃饭的亡命徒，事情还会接着来，你爹当年不是没机会杀他们，有次矿上聚餐他怀里揣着刀，最后还是没动手，他为什么不杀？就是因为杀了没用，他要的是把所有事情都摆到台面上，把这颗长在黑狱山的毒瘤连根拔了。”
“我知道杀了没用，可送证据去省城，太难了。”林默的声音有些沙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后短刃的刀柄，防滑纹硌得掌心生疼，“周凯把所有出城的路口都封了，各个车站、高速口全是他们的人，大街小巷贴着我的通缉令，说我是抢劫杀人的逃犯，我能不能走到省城都是问题，就算走到了，省里各个部门都有他们的眼线，能不能把证据送到中央调查组手里，不一定。要是我失败了，所有证据都落在他们手里，那我爹二十年的苦，就全白吃了，王贵、李大山、张韬，所有死去的人，就真的白死了。”
“那你要是杀了他们，就一定能成吗？”老钟匠盯着他的眼睛，眼神亮得惊人，枯瘦的手指指着他怀里的防水袋，“你杀了他们，你自己也活不了，别墅的保镖一枪就能崩了你，你妈怎么办？你爹拼了一辈子，假死隐姓埋名二十年，最后被他们沉在水库里，拼了命保护你，就是为了让你能把证据送出去，你死了，谁来完成这件事？谁给你爹翻案？谁给那些死了的老百姓讨公道？”
林默沉默了，后脑抵着冰凉的石壁，脑子里的画面翻涌上来：七岁那年大王村的大槐树下，王贵塞给他的热红薯烫得他两手来回倒，父亲站在田埂上笑着看他，村民们碗里的鸡蛋堆得冒尖，都说跟着林书记干日子有奔头；后来父亲“畏罪自杀”的告示贴满了县城的大街小巷，小学同学往他身上扔石头，骂他是贪官的儿子；去年偷偷回大王村，王贵的老母亲坐在门槛上，眼睛哭得全是白翳，手里攥着儿子的照片反复念叨“我儿没犯法”；母亲去年被赵孟的手下堵在小区门口追债，心脏病发作倒在地上，送进医院的时候几乎没了呼吸；刚才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虚影红着眼睛冲他吼，说一刀捅了赵孟，二十六年的仇当场就能报……
两条路明明白白摆在他面前：一条路快，提刀去云海别墅，不过十分钟车程，门口只有三个保安，后院围栏年久失修，翻进去一刀捅进赵孟的心脏，大不了同归于尽，二十六年的积怨当场就能出，可之后呢？黑幕还在，毒瘤还在，偷采稀土的人还会冒出来，大王村的河水永远都是黑的，父亲的冤屈永远洗不清，那些死去的人永远都要背着骂名。另一条路难，九死一生，要躲过层层围捕，穿过整个城市的眼线，把证据送到百里外的督导组手里，成了，就能把所有涉案的人一网打尽，黑狱山能重新长出树，大王村的水能变清，所有受害者都能等到公道；败了，就是人证物证全没，所有人的牺牲都成了笑话。
“我倾向于送证据，可我怕……”林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怕我失败了，连给大家一个交代都做不到。”
“没有哪件事是一定能成的，你爹当年选择假死潜伏的时候，也不知道能不能成，他不还是做了？”老钟匠从怀里掏出半块和林默手里碎玉纹章对得上的玉茬，递到他手里，“当年你爹把纹章掰成两半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一半给你带走，一半塞在合同里让我守着，他说要是哪天你能拿着半块纹章找过来，就说明你长大了，能担事了。你现在手里握着所有真相，你把真相送出去，就算你半路死了，只要证据能到，就有人帮你接着做，可你要是现在去报仇，就算你杀了他们，真相还是会被埋起来，你爹二十年前的苦，就真白受了。”
林默抬起头，看着排水道顶部栅格漏下来的一点天光，那点光很暗，却稳稳地落在他脚前的路上。他知道老钟匠说得对，可胸腔里翻涌的恨意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疼，那是攒了二十六年的恨，是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了二十六年的委屈，是看着一个个受害者死不瞑目的不甘，抓心挠肝的念头熬得他眼尾发红，指尖几乎要把断刃的刀柄捏碎。
他下意识地摸向怀里的日记，那本磨得起毛的日记本，最后一页之前被他折了起来，一直没来得及看。林默掏出日记本，指尖蹭过封面上父亲当年刻的小竹子纹路，慢慢翻开折起来的最后一页，泛黄的纸页上，除了父亲密密麻麻的记录，最下面的空白处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因为时间太久，颜色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可笔锋刚劲有力，是父亲的字迹：公义在前，私仇在后，我林家人，这辈子要站着活，不做泄愤的刀，要做照路的灯。
字的旁边还有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涂鸦，是他七岁那年拿父亲的铅笔画的，他那时候总喜欢偷拿父亲的笔记本在后面乱画，父亲从来都不骂他，还笑着说我家小默画的太阳，比天上的还亮。
就在这时候，排水道入口的方向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粗嗓门的骂声顺着通道传过来：“那小子肯定藏在这排水道里！赵总说了，抓到活的给二十万，死的给十万！搜到了直接给我捅死，就说他拘捕反抗！”
老钟匠脸色一变，猛地把林默按在石壁的阴影里，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出声。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扫过他们刚才坐的地方，照在积水里的血痕上，有人喊：“这里有血！他肯定就在前面！给我搜！”
林默的短刃瞬间拔出来一半，冰凉的刀刃贴在他的手腕上，胸腔里的戾气几乎要炸开：仇人就在上面，现在冲出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反正烂命一条，拼了就完了。可指尖刚碰到刀柄，怀里的碎玉纹章突然发烫，暖融融的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父亲的那行字在脑子里反复闪，还有王贵老母亲的脸，李大山女儿举着成绩单在坟头哭的样子，母亲躺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说“妈等你给你爸平反”的声音……他深吸了一口气，按在短刃上的手慢慢收了回来，轻轻摇了摇头。
老钟匠见他冷静下来，松了口气，指了指旁边一个被废弃钢筋挡住的洞口，凑在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这是以前矿上的老排水渠，直通城郊的废弃加油站，督导组的人不是在那等你吗？从这走，两个小时就能到，没人知道这条路。”
林默点了点头，把所有证物重新塞进贴身的防水袋，按在心脏的位置，那里原来装着二十六年的恨，后来装着对所有受害者的承诺，现在又多了一份和自己和解的释然，重得很，却也稳得很。他把半块玉茬拼进掌心的碎玉纹章里，严丝合缝，淡金色的光瞬间亮了起来，像一盏小灯，照亮了暗渠里的路。
搜捕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林默扶着石壁站起身，冲老钟匠点了点头：“老钟叔，等我回来，我请你喝你最爱的陈酿。”老钟匠笑着抹了把脸，挥了挥手：“小兔崽子，活着回来，我等着看赵孟那群王八蛋吃枪子的那天！”
林默转身钻进暗渠，踩在水里的步子稳得很，每一步都带起“吧唧”的声响，和水滴的滴答声混在一起，像是有人在给他打着节拍。风顺着暗渠吹过来，带着外面晚春的草木香，他仿佛又听见父亲笑着说“我家小默长大了”，听见老法官带着哭腔的嘱托，听见无数个受害者的声音在他耳边说“往前走，别回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亮着暖光的碎玉纹章，眼睛里亮得惊人。他已经做好了最后的抉择，他要带着所有证据去督导组，要把盘根错节的黑幕连根拔起，要让所有迟来的正义，都不再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