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新媒体公司回复得很快。我投完简历第二天早上就收到了人事消息：“简历已通过初筛，请于本周三下午参加笔试。”效率高得让我产生了错觉——也许这就是命运终于开眼了呢？
周三下午我准时到了。公司在市中心一栋挺体面的写字楼里，电梯要刷卡，前台养了一只巨大的缅因猫当“司猫”，毛茸茸地趴在接待台上，见人爱答不理的。我当场就对这个公司好感拉满，毕竟它有猫。前台小姐姐问我来干嘛的，我说面试，她就让我坐那儿等着，顺手给缅因猫挠了挠下巴。猫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轰隆隆的呼噜声，我觉得它跟我家那只唯一区别是它不骂人。
笔试发了三页卷子，题目中规中矩：写一个小红书爆款标题、设计一个抖音账号人设、分析一个竞品的用户运营策略。我写得顺风顺水，尤其是那个“抖音账号人设”的题，我直接写了个“职场反卷人”的设定——一个每天带薪摸鱼但业绩第一的神奇同事。写完自己都觉得挺好笑。
三天后通知来了：笔试通过，进入一面。
一面是业务主管面的，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生，扎着马尾，语速很快。她翻了翻我的笔试卷，目光在“职场反卷人”那部分停了一下，抬头看我：“这个创意是你自己想的？”
“是。”
“有意思，”她点了点头，“我们团队正好缺一个有网感的人。”然后她问了一堆业务问题，什么用户分层怎么分、促活策略用什么手段、流失用户怎么召回。我从王胖子给的《面经大全》里背了不少模板，但临场发挥加了自己的理解，居然对答如流。结束的时候她说了一句“后面应该还有两轮，等通知吧”，我心想那这轮应该是过了。
果然过了。三天后二面，这次是部门负责人，一个三十多岁的男的，一看就是“老干部”风格，衬衫扣到最上面那颗，坐姿端正得像在开会。他问的东西偏宏观，比如“你怎么看待新媒体行业的未来”，我说“短视频还是风口但竞争白热化，内容精细化是趋势”，他点了点头，又问我“如果公司明年的目标是用户增长50%，你的思路是什么”。我其实对这事儿没底，但我坚定地复用了考公时候的资料分析能力，把“裂变、内容、投放、社群”四个方向掰开了讲了一遍，讲得我自己都信了。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行，等终面通知。”
我心里欢呼了一声，但脸上波澜不惊。
终面通知来的时候我正在给猫铲屎，手机震了一下，我戴着橡胶手套打开一看：“恭喜进入终面环节，面试形式为总裁午餐会，届时请您与公司创始人共进午餐，聊聊个人经历和职业规划。”我差点把手套摘了再读一遍。总裁午餐会？聊个人经历？还是边吃边聊？
我第一反应是紧张，第二反应是：饭吃啥？如果是吃盒饭我是不是亏了？如果吃大餐我是不是得注意吃相？王胖子听说之后第一句话是：“你面试管饭啊？那你去吧，哪怕没录取，你白嫖一顿也不亏。”
终面那天我穿了唯一的正装——就是那件袖口有油点但被我挽起来遮住了的衬衫，外加一条刚从拼多多买的深色长裤，裤腿长了五公分，我往上卷了两卷，远看像个去参加婚礼的伴郎。
地点在一家粤菜馆的包厢，我到了之后看见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三碟小菜。他招呼我坐下，自我介绍姓王，叫王总就行。然后他让服务员上了菜——烧鹅、白切鸡、清蒸鲈鱼、虾饺、肠粉，满满一桌子。我看着那桌菜，心里算了下人均至少两百，心想这家公司至少不抠。
王总夹了一只虾饺放进我碗里：“边吃边聊。你之前考过公务员？”
“考过，没考上。”
“第四名？”
“对，第四名。”
王总笑了笑：“第四名其实挺厉害的。前面的仨要么是神仙，要么是做题机器。你能考第四，说明你的应试能力在普通人里面算不错的。”
我心里一暖。这是第一次有人跟我说“第四名也挺厉害”。就冲这句话，我决定了：这老板我服。
接下来的一小时，我边吃边听他讲创业史。他说他大学毕业后摆过地摊、卖过袜子、开过网吧、倒腾过域名，后来赶上微信公众号红利，一路做到现在的规模，公司员工一百来号人，年营收几千万。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但我看见他眼里的光。说实话，挺打动人的。
我期间配合着吃了四只虾饺、三块烧鹅、两块白切鸡、半条鲈鱼，全程保持着“认真听讲但不耽误吃饭”的节奏。王总讲完的时候，我碗里的饭也见底了，他冲我一笑：“你这人实在，能吃能干。行，回去等人事通知吧。”
三天后，offer来了。
我收到邮件的时候正在洗澡，手机在客厅充电，猫叼着手机跑到浴室门口冲我喵喵叫——这是它少数有用的技能之一。我一身泡沫地冲出来，点开邮件，屏住呼吸往下滑。
岗位：新媒体运营专员。工作时间：大小周。福利待遇：五险一金、年度体检、下午茶……薪资：基础工资4.5K/月，绩效奖金根据公司年度盈利情况发放（解释权归公司所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遍。
4.5K。每月。前面薪资写着8-12K，面试全程没人提过薪资的具体数字，我默认至少给到8的底线，结果offer上写的是4.5。解释权归公司所有。翻译过来就是：绩效有没有、有多少、啥时候发、发不发——全是他们说了算。
我坐在沙发上，身上还在滴水，泡沫顺着胳膊往下流，猫蹲在旁边看我的狼狈样，尾巴一甩一甩的。
4.5K。我算了算，扣掉五险一金，到手可能四千出头。房租两千，吃饭交通一千五，水电物业五百，剩不了多少。别说存钱了，连给猫买好罐头都得掂量。
可那顿饭吃了人家那么多虾饺。
我犹豫了一整天。给王胖子打电话，王胖子的意见是：“4.5干个屁啊？你在沙县洗碗都不止这个数。”给家里打电话，我妈说：“工资是低了点，但你要觉得公司有前途也行，妈可以补贴你几个月。”我爸在旁边喊：“先问问能不能谈！能谈就谈！”
我打了人事的电话，很客气地问能不能谈一下薪资。人事也很客气地回我：“陈先生您好，薪资是总裁亲自定的，我们这边没有调整权限。而且我们公司的绩效奖金很丰厚，去年公司盈利情况好，有的同事年终奖拿了三个月的工资呢。”我问去年公司盈利情况怎么样，人事说：“去年……前年其实还行，今年因为大环境……但我们对未来有信心。”
“解释权归公司所有。”我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了半小时。猫趴在我腿上，呼噜声一起一伏。窗外有人在放歌，是一首老歌，歌词唱着“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我跟着哼了两句，然后关掉了邮箱页面。
我把offer邮件转发给了王胖子，备注写了一句话：“面试过了，薪资太低了，我可能要拒。”
王胖子秒回：“拒就拒，4.5去个锤子，你考公复习期间吃盖饭都花了小两千。”
我笑了一下，然后给人事回了邮件：“感谢贵公司的认可，经过慎重考虑，因个人规划原因，我决定不接受本次offer。祝贵公司蒸蒸日上。”
发送。
那一刻心里有点空。好不容易过五关斩六将，笔试、一面、二面、总裁午餐会，每一关都过了，最后卡在了钱上。4.5K，怎么说呢，连我妈炖排骨的成本都快赶上我一个月工资了。
晚上我又去那家盖饭店吃饭。老板娘看见我，习惯性地问：“今天吃啥？还是青椒肉丝？”
“嗯，还是青椒肉丝。”
“工作找着没？”
“找到一个，但薪资太低，拒了。”
老板娘把饭端上来，往我旁边一坐，叹了口气：“现在这年头，找工作难，找好工作更难。姨年轻的时候也换过七八家店，第一家给的钱还不够买双鞋呢。慢慢来，不着急。”
我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嗯，慢慢来。”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考公网站推送的一条消息。我本来想直接划掉，但余光扫到了几个字——“递补通知”。
我愣住了，筷子悬在半空。赶紧点开消息，一行字清清楚楚：
“尊敬的考生您好，因入围面试考生放弃资格，您已获得递补进入面试资格。请于三个工作日内确认是否参加面试。”
我把手机举到眼前，又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老板娘看我表情不对：“咋了？”
“……老板娘，”我抬头看她，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我好像又能去考公面试了。”
“啥？”
“我递补进面试了！”
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碗都震了一下：“那你还不快去！这顿饭姨请了！”
那天晚上我付了钱，老板娘死活不收，最后我硬塞了三十块在盘子底下跑出来了。回家的路上一路小跑，猫大概感应到了什么，我推门进屋的时候它正站在玄关等我，尾巴竖得笔直。
我一把抱起它转了三圈，它气得伸爪子挠了我一下，但我没躲开。
递补进面试了。四个字，把今天所有的不顺都抹平了。
但我也知道，面试跟笔试不一样。笔试考的是做题，面试考的是张嘴。而我这个人，从小到大最不会的就是张嘴。
我把猫放下，打开电脑，搜索“公务员面试培训班”。跳出来的结果密密麻麻，我随手点了一个进去看了看学费，然后差点把电脑扣上。
一万八。七天。
比我这辈子存的钱一半还多。
我关了网页，把脸埋进膝盖里。猫跳上桌，用脑袋顶了顶我的额头。
“……你爹我好像又遇到难题了。”
猫没说话，但我听见它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