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发现纯属意外。
第五家店试营业那周我忙得脚不沾地,每天从柳河店到新店来回跑两趟。有天傍晚路过丁姐宠物店的时候,我注意到隔壁那个一直空着的铺子忽然亮起了灯。玻璃门上贴着新的贴纸,不是商铺招牌,是一行手写字:(不卖东西的店,进来喝杯水也行)。我站门口看了三秒,觉得这家店气质很奇怪,但没多管就走了。
过了一周我又路过,这回看见那家店的玻璃门开了条缝,里面暖黄色的灯光漏出来,门口蹲着一只萨摩耶。我认出了那是丁姐店里的团团——丁姐的萨摩耶从来不跑到隔壁去,除非有人给它好吃的。我好奇地推开了门。
铺子很小,比我柳河店还小两平,但布置得整整齐齐:一张吧台,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排相框,相框里全是奶茶店的照片——我认出了其中一张是暴击线刚挂牌那天的夜景,另一张是柳河店那排狗绳挂钩的特写,还有一张是我站在甜蜜暴击门口画柠檬海报的背影。
我愣住了。
然后我转头看向吧台。一只鸡站在吧台后面——对,一只鸡。穿西装,打领带,领带松垮垮地耷拉着,外套搭在旁边椅背上。它面前摆着一杯热牛奶,杯沿冒着白气,旁边蹲着那只萨摩耶团团,正仰头看着鸡,尾巴摇得像风扇。
那只鸡见了我,把牛奶杯放下,用翅膀尖抹了一下嘴,开口说话了:你终于找来了。比我想象的晚了一个月。
我的第一反应是转头看门还在不在,第二反应是退了一步踩到团团的尾巴,团团了一声,鸡用翅膀尖冲我摆了摆:别怕。我今天没带公文包。
……你认识我?
我不仅认识你,它跳下吧台,踱着步子走到我面前,仰头看着我——它的头顶大概到我膝盖,你那黄金奶盖的配方,是我在系统后台给你微调过三次。
我脑子嗡了一下。这两个字从一只鸡嘴里说出来,比之前任何一件荒诞事都荒诞。但我看着它脖子那条领带——深蓝色带暗纹,跟一年多以前老板描述的那只穿西装打领带追我跑了一条街的公鸡一模一样。
系统是你——
是我给的。
你是只——
公鸡。你看见的是。
你为什么要给我——
因为你用得着。它转身踱回吧台,跳上高脚凳坐好。团团把脑袋靠在它脚背上,它用翅膀尖拍了拍狗头。你老板当年没接住,他看见我的第一反应是跑。你不一样,你看见系统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试试看。就冲这个,我决定帮到底。
我在那把空椅子上坐下来,面对面看着这只鸡。它低头喝了一口牛奶,然后抬头看我:你有很多问题想问。
你到底是什么?
我是做什么的?它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跟猫思考时候一模一样,你可以理解为——我是专门推人一把的那类存在。有的人需要被追着跑才动起来,比如你老板。有的人需要一张地图,比如你。我负责在你们走投无路的时候把东西放到你们面前,然后退到一边看结果。
那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给?
你第一次打开系统的时候,账户余额不到两万,背后跟着一只嫌弃你的猫,面前是三间快倒闭的奶茶店。它用翅膀尖敲了敲吧台面,人在那种时候会打开所有能打开的页面,所以我把App放在了你手机桌面上最容易被误点到的位置。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后脑勺抵着墙,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想了一会儿。那只鸡也不催我,继续喝着牛奶,偶尔低头看了一眼团团。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挂在墙上的老式挂钟在滴答滴答走。
那你是为了什么做这些?我问,你帮我们,你自己能得到什么?
公鸡把牛奶杯放下了,用翅膀尖把领带重新系正,深蓝色的暗纹在暖黄色灯光下面一闪一闪的。我退休之前做了五十年的职业催促者。追过三百多个迷茫的人,推过他们掉进各种坑里、爬上来、再掉进下一个、直到他们自己找到路。五年前退休的时候我决定在这个城市定居,选了这条街,租了这间铺子。它低头看了看团团,萨摩耶正仰头用湿润的鼻尖碰它的翅膀尖。然后我每天坐在窗户后面看着对面的人来人往。有个年轻人从空铺子里搬进设备又搬走,然后过了半年又在另一个地方搬回来。我观察了你一年,然后给你装了个系统。
那你现在呢?
现在?它用翅膀尖比了一下这间铺子,现在我就待在这儿。帮隔壁丁姐偶尔遛遛团团,给你那黄金奶盖的配方微调了几次温度阈值,偶尔看看阿强那个孩子画的那只跑着叼奶茶的狗——那幅画不错,比你的柠檬跑得快。
所以你已经不再追人了?
不追了。它把领带又解开了,松垮垮地搭回脖子上,但是会在关键时刻从窗户里递出去一根线头,看你自己拽不拽。
我还想再问点什么,但团团忽然站起来冲门口摇尾巴。我转头一看,丁姐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哟,有客人?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陈默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我看了看那只公鸡,公鸡已经低下头去啃苹果了,动作自然得像一只普通的、没穿过西装也没给过别人系统的鸡。
这家店老板呢?丁姐把苹果盘放在吧台上,我天天过来送水果就没见过老板长啥样。
老板可能出门了。公鸡说。丁姐听了点点头,似乎完全不觉得一只鸡说话有什么问题。她蹲下来摸了摸团团,然后把一个苹果块递到鸡嘴边,鸡啄了吃了。她站起来冲我说:我店里还有只贵宾没吹完,你们聊。然后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铺子里恢复了安静。公鸡嚼着苹果含含糊糊地说:这条街上的人都习惯了我说话,他们觉得我是只好客的鸡。偶尔开口也没人觉得奇怪。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这只穿西装的公鸡啃苹果,旁边蹲着一只仰头等着苹果渣掉下来的萨摩耶。墙上那些相框里的照片被暖灯照得发亮,每一张都是我走过的路——甜蜜暴击的旧招牌、柳河店开业第一天、阿强烤奶茶的那张侧脸、那排狗绳挂钩的特写、第五家店装修中的图纸。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玻璃门之前我回头看了它一眼。它正用翅膀尖把最后一块苹果推进嘴里,然后抬头冲我说了句:黄金奶盖的打发时间我再给你调了一秒。明天试试新温度。
谢谢你。我说。
不用谢我,它说,你拽了那根线头。
我推门出去了。柳河路的晚风灌进来,丁姐宠物店的灯还亮着,几个遛狗的人在对面等饮料。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狗毛和远处的焦糖甜味——是从我自己的店里飘过来的。
身后那间小铺子的灯灭了。我回头看了一眼,玻璃门后面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只鸡的剪影跳下了吧台,尾巴上那根深蓝色的领带在暗处晃了一下,然后消失在暖黄的阴影里。
我转回身,朝自己店的方向走过去。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的,系统休眠界面上那行累计售出杯数持续更新中的数字还在跳。
我摸了摸口袋,想到一件事——明天打黄金奶盖的时候,温度调低一度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