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荒垧,茫茫无径。
整片界外大地尽是死寂灰白,没有田埂阡陌,没有人行古道,唯有一望无际的硬土铺向天地尽头。司马错拄着木杖,独自走在前头。他身有残缺,步履本就蹒跚,踩在松软又板结的垧土上,脚步一深一浅,却走得格外稳当,仿佛早已把这片绝境的每一寸肌理都刻进了心底。
黑豆默默跟在身后,抬眼打量这片天地。满目苍凉灰白,压得人心头沉静,可荒芜之间,偏偏缀着星星点点的青绿,在死寂的垧土上格外醒目。
那是陈直曾经种下的豆株。
黑豆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鲜嫩的豆叶。叶片微凉,扎根在坚硬的垧土里,韧劲十足。他轻声呢喃:“是我哥种的。”
“是他。”司马错缓缓应声,声音被旷野长风冲淡,“他在这里,踏踏实实种了整整三年。”
黑豆站起身,望着成片零星生长的豆苗,眼底无比笃定:“那接下来,换我来种。”
司马错没有多言,只领着他继续往前走,最终停在一间简陋土屋前。
屋子依旧是原先的模样,夯土为墙,枯灰野草铺顶,简陋却干净,恰好能遮风避寒。这是陈直当年守垧时住过的屋子。
黑豆迈步走进屋内,陈设极简如故。一方矮榻,一张旧木案,案头静静摆着一只粗陶碗,碗底躺着几粒饱满的豆种。
他伸手拿起豆粒,指尖摩挲,心头一暖。这豆子的品相他再熟悉不过,是实打实的北坡豆种。
“这是我哥留下来的?”
“是。”司马错站在门口,望着屋外茫茫垧野,缓缓道,“他临走前特意留下,说等你来了,亲手种进这片垧土。”
黑豆攥紧手中豆种,默默收进贴身布袋,没有说话。一路北上的忐忑、远赴界外的忐忑,在此刻尽数落定。心底空空荡荡的地方,忽然被一份沉甸甸的托付填满。兄长耕耘的痕迹、三年坚守的心意,尽数留在了这片绝境土地之上。
第二日天刚透亮,黑豆便起身下地,接续垧土的耕耘。
界外的垧土,果然远比中土田地难耕。土质坚硬如石,板结紧实,寻常锄犁根本难以破开。黑豆耐着性子,依照陈直教他的法子,一点点开垦土地。
一整个上午,他反复刨土、松地、调息灌气。粗粝的垧土磨得掌心破皮泛红,刺痛阵阵传来,他却半分不肯停歇。他牢记兄长所言,垧土不认蛮力,只认人气。
他沉定心神,放缓呼吸,将自身气韵缓缓渡进土层,一点点唤醒死寂的土地。气息灌得极慢,却稳稳稳稳渗入土中。
功夫不负苦心人,落种几日,土里终于冒出了纤细的嫩芽。
黑豆蹲在田边,静静望着破土而出的新绿,眼底漾出暖意:“活了。终究是活了。”
司马错静静立在不远处,看着少年俯身护苗、满眼热忱的模样,缓缓开口:“你性子,比你哥还要急。”
黑豆抬头,坦然笑道:“我哥心里急,却沉得住气。我心里急,便想早些让这片土地长满绿意。”
司马错闻言,默然良久,干裂的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笑意,旷野的孤寂,似是被这少年的热忱冲淡了几分。
入夜之后,界外寒风更盛。
两人围坐屋内,煮食的是陈直当年种出的豆子。豆香清醇,满口都是踏实的土味。
黑豆细细咀嚼,由衷感慨:“我哥种出来的豆子,比我在北坡种的还要饱满香甜。”
“他守了三年,日日深耕、夜夜养护,早已摸透了垧土的性子。”司马错轻声道。
黑豆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语气坚定:“那我也好好种,守满三年。”
司马错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年。眉眼澄澈,心性执拗,说话时笃定沉稳的模样,俨然是年少的陈直复刻而来。他轻声叮嘱:“别学他那般执拗,太过熬自己。”
“我娘也是这么说的。”黑豆轻轻应声。
屋外狂风呼啸,吹得屋顶枯草沙沙作响,整片荒垧只剩风声回荡。屋内灯火微弱,暖意融融,隔绝了外界的苦寒孤寂。
静谧之中,黑豆忽然开口:“司马大哥,你会不会想念旧吴房?想念江边的田地?”
司马错身形微顿,陷入长久的沉默。
谁不念故土烟火,谁不念岁岁丰年。良久,他才低声回道:“想。可界门总得有人守,垧土总得有人耕。”
“我哥在中土守着地脉,守着旧吴房的万家烟火。”
“他守得住故土良田,却守不住这片界外荒垧。”司马错望着门外,“各有各的守处。”
黑豆轻轻应声,不再多言。
夜色渐深,他躺卧在矮榻上,闭目休憩。身旁传来轻微动静,是司马错辗转翻身。
黑暗里,黑豆再次轻声开口:“司马大哥,再熬三年,我哥就来换我,到时候你就能回故土了。”
屋内一片寂静,久久没有回应。
许久之后,才传来司马错淡淡一句:“到时候再说。”
黑豆不再追问,伴着屋外缓缓风声,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灰白荒垧,没有凛冽寒风。
他置身无边良田之中,满目皆是生机勃勃的绿意。稻谷垂穗,黍米成片,豆蔓铺遍田垄,四方土地岁岁丰饶。他躬身俯身,将最后一粒种子妥帖埋入沃土,缓缓直起身躯。
抬眼远眺,天地尽头是心心念念的故土江畔。旧吴房外江禾如雪,晚风裹挟着熟悉的枣糕甜香,人间烟火温柔安稳。
他抬脚想要奔赴那片暖意,前路迢迢,始终无法抵达。可他心底无比踏实、无比笃定。
他是种地的人。
只要锄头不歇、种子不绝、初心不改,耕耘不息,守垧不息,种地之人,终能等到风禾尽起,等到归期可期。
长夜终尽,天光将明。荒垧之上,又是崭新一轮的耕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