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错换防令的年轻校尉,午后自己回了城防司。
他没有逃远,只躲在姑母家的柴房里。母亲收到的那封家信不是威胁,里面夹着父亲在济安善堂治腿欠下的二十七两药账。送信人承诺,只要他把九份执行页连夜送到城门,旧账便一笔勾销。
执行页有真印、真字,他以为只是替兵部省一趟催令。
直到今早听说三处城门出现空档,他才知道原令写的是明夜。腹痛告假以后,他越想越怕,先藏起来,又怕自己不回,送信一事全落在当值书吏身上,最终让姑母陪他到城防司。
“谁给你的九份令?”谢临渊问。
校尉说是兵部后巷一辆青篷车。车帘没开,一只戴白布套的右手从里面递出纸与铜鱼,让他核印。他认得铜鱼,过去只有夜间急令才用。
“声音呢?”
“年长,像男人。”
他说不出更多。青篷车没有府记,白布套也与花姨见过的车夫相似,却不能凭这点认定同一人。城里做灰工、染工和伤手的人都会包布。
校尉带回那封药账。账上每一笔诊金、膏药和住院饭钱都是真的,他父亲也确实在善堂治过腿。欠款原由校尉按月偿还,近半年因母亲生病停了两次。
信中没有写济安善堂免账,只盖一枚“已清”的红戳。
善堂账房查过,欠款仍在,红戳是三年前停用的旧样。有人拿一笔真实债务,许了一份无权给的好处。
“那我做这件事,什么也换不到?”校尉问。
没人回答得轻巧。即便红戳是假,他确实为了免债越过双人送令的规矩。债没有消失,责任也不会因被骗便全消失;可他主动回来自述、令文真实与主谋利用药债,又都须分别记。
城防司先停他传令职三十日,不停基本俸。他父亲药账照原计划偿还,不由三皇子、长公主或白鹤庄代付。后续是否加罚,等铜鱼来源与损失核清。
校尉听完低声说,早知道便不回来。
“现在后悔,也记。”谢临渊说。
他可以后悔承担后果,不必在堂上表演自己忽然高尚。姑母把带来的饭团塞给他,问停职后还准不准回家。他不是囚犯,答完当日问题便可走,只须不得离京。
那枚兵部铜鱼很快查到下落。
它本应锁在夜令匣中,昨日下午却被一名值房杂役借去拓新套。借领页上有主事花押,主事否认签过。笔迹相似,末笔却多出一点墨疙瘩,像有人照着旧签描写时停过笔。
青禾在东水门遇见的杂役左袖沾蓝墨。兵部昨日只有誊写新套的人用蓝墨描铜鱼纹,范围缩到四人。四人都在值房,其中一人右手烫伤包着白布,名叫施茂。
施茂没有逃,也没装伤。手背水泡是前日打翻热茶留下,值房同僚见过。他承认借过铜鱼,却说当晚已经放回夜令匣。
匣锁完好,铜鱼今日也在里面。若青篷车里那枚是真物,它曾被取出又送回;若是拓制假物,校尉仅凭夜色未必分得清。
施茂家中没有突然多银,亲属也无善堂欠账。他昨日下值后去了姐姐家,街坊能证明,却有一个时辰无人见他。青禾只看见左袖蓝墨和白线腰牌,不能认脸。大理寺没有就地收押,先收其当日外衣与借领页对墨。
裴砚舟更关心那两刻空档是否已经造成第二件事。
湿布车可疑座痕来自染坊学徒。学徒昨夜腹痛,搭车进城,车夫怕夜载人另收费才没报。他本人、药铺与染坊都能相互证明。那一块压倒的稻草终于只是一名病人的座位。
采墨车却仍无车夫。
军士在济安善堂前门外找到缺角轮印,一直追到兵部后巷。青篷车与采墨车用的是同一副右后轮。车进城后卸下墨箱,换了篷布,又去后巷递执行页。
换防空档与招工契不是偶然同路。
有人先借真令制造空档,让一车带三皇子契的墨进长公主善堂,再利用同一辆车把改期执行页交给传令校尉。车同时牵着两位皇室人物,却仍不能证明两人共同下令。
城北旧关在重新清点税柜时,又找到去年那只冒名送来的药匣。匣子没有进药房,是因为接车人临时未到,守卒怕担责,将它塞进只放旧路引的底柜。后来换班两次,人人都以为前任已经处置。
匣内早已空了,只在夹缝里卡着半张薄纸。纸上抄的是去年冬天九门换岗常例,哪一门交班最慢、哪一门会先放卖菜车,都用寻常句子写在旁边。秋水的生活称呼被人拿来送的,正是一份试走城门空档的旧表。
昨夜三处空岗,与纸上标出的三处完全相同。有人不是临时发现真令可改,而是至少从去年便在等一次能让九门同时提前的机会。
守卒为何把匣留到今日,也须承担未登记责任。他没有私吞,仍因怕罚把物藏柜近一年。城防司停其夜班七日,先让他参与补齐旧柜目录;处罚不因最终找回线索而取消,也不因物尚在便等同毁证。
薄纸书写者尚未确认。纸上“东水门”三字的水旁有一笔向外挑,与三年总报上花姨代写的字不同,秋水也不识字。生活称呼只能说明谁被冒用,不能顺手把写表的人套回她们身上。
孙文德送来善堂昨夜入库页。墨箱由公主府外院采买乔广签收,车则由三皇子府杜管事雇用。两边都说只负责自己一段,不知道车还去了兵部后巷。
乔广与杜管事被分别问话,答案像提前量过:一个只收货,一个只雇车。
傍晚,昭宁长公主终于到了大理寺。
她没带仪仗,只带校尉父亲那本药账的原册。原册证明善堂从未许诺免债,也证明匿名信能准确知道尚未公开的欠款数额。
“善堂里有人把病人的账递了出去。”她说,“本宫来查自己的人。”
她要求见沈令仪,不是以长辈身份训问,也不是索回墨箱。
“你查了本宫的粥棚和库房。”萧华璋道,“总该坐下来,看看是谁想让你以为,本宫与承玠已经共乘一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