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广安站在办公室中间。
“今天要说的事情呢，就是这么个事情。”谢广安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众人，“下个月，分派任务的时候，大家要多努力。虽然采购二科的科长岗位是香饽饽，但也得拿得出真本事才行。行了，大家各自忙吧。完成这个月任务的，该休息休息。没完成的，自己心里得有杆秤。”
说完，他转身溜达回自己的办公桌前。
伸手拿起搪瓷水壶。
刚一入手，谢广安就感觉到这分量不对。沉甸甸的。
他掀开壶盖看了一眼，热气腾腾。谢广安抬头看向宁奕。
宁奕正低着头，拿着钢笔在一丝不苟地整理票据。
谢广安嘴角微扬，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
宁奕不仅业务能力强，做人也挑不出半点毛病，对宁奕的眼离见儿十分受用。
孙跃进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沓外出物资单。
算盘珠子被他拨得噼里啪啦响。他核对完一笔账目，随手拿起桌上的铅笔夹在耳朵上。
无意间抬头，孙跃进看到了坐在对面的单城和宁奕。这俩人显得格外的气定神闲。
“单师傅。”孙跃进扯着嗓子问道，“您师徒二人这个月的任务，完成了吗？”
还没等单城开口，旁边的谢小霞率先开口了。
“进哥，你这消息也太闭塞了。”谢小霞清脆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响起，“人家单师傅和宁奕，在15号那天，就已经完成了总计3000元的物资了。”
这话一出。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刚才还在埋头写报告的马建设，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多少？”马建设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3000元。”谢小霞伸出三根手指，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就好像那物资是她采买的一样。
“哎哟我去。”马建设忍不住感慨，“现在物资这么丰富吗？我要不是我跑的是材料，我还真不一定能在半个月跑到3000元物资。你们在乡下是怎么抠出3000块钱物资的？”
单城放下手里的茶缸。他摆了摆手，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运气好。”单城语气平淡，“很多村子都留了货给我。算是乡亲们给面子。”
这话说得轻巧，但在别人听来，简直比吃了两斤柠檬还酸。
王大炮坐在角落里，嘴里咬着半根没点燃的烟，满脸的幽怨。
“说到这里，我就羡慕。”王大炮长叹一口气，“单师傅，你负责的区域真是物产丰富。那是块风水宝地啊。插根筷子都能发芽。”
单城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开口点拨。
“没有什么好羡慕的。”单城不紧不慢地说道，“你长期不去，关系生疏了，人家有东西自然不会留给你。你只要常去走动，你也能很快完成任务。”
王大炮一听，顿时叫起苦来。
“也不一定啊单师傅。”王大炮诉苦道，“我负责的区域内的村子，那叫一个绝望。连耗子进村都得含着眼泪走。全都穷得叮当响。难啊，太难了。”
他本想博取点同情。结果谢小霞毫不留情地一刀扎了过来。
“你就别抱怨了。”谢小霞白了他一眼，“你这个月还差500呢。有在这发牢骚的功夫，赶紧出去跑吧。不然月底真要扣奖金了。”
扣奖金这三个字，就像是踩了王大炮的猫尾巴。王大炮顿时脸色一苦，五官都快挤到一块去了。
“行了行了。”王大炮赶紧站起身，把那半根烟往耳朵上一夹，抓起桌上的帆布包就往外走，“我这就出去。到月底之前，你们就看不到我了。拜拜了各位。”
说完，他像一阵风似的逃出了采购科。惹得屋里众人一阵哄笑。
与此同时。
厂区前头的那栋红砖办公楼里。
书记办公室。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靠墙一组大书柜，中间放着几张皮沙发。王庆山，陈德厚，赵成军三人相对坐在沙发上。
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三个冒着热气的白瓷茶杯。
“组建采购二科的事情，是接下来的重中之重。”王庆山喝了一口茶，目光看向赵成军，“成军，你们人事这边招人的时候，要多用心。得把好关。”
赵成军点点头。他坐得笔直。
“书记，这个自然。”赵成军语气沉稳，“只是采购科员不是一般的工人。现在大家都知道采购二科是个肥缺，盯着的人肯定很多。我的想法是，招人的标准必须严苛一点。主要是4条硬性标准。1，肯吃苦。2，能说会道。3，人品。4，人脉。”
旁边的陈德厚听完，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4条也无可厚非。”陈德厚接过话茬，“后面想要高额完成采购任务，没有这四点根本玩不转。不能吃苦，下乡连条土路都走不明白。出去连句话都说不明白，怎么跟那些村干部打交道？人品还不行，很容易犯错误。没有人脉的人，到了地方两眼一抹黑。基本上没办法做好这个工作。”
赵成军立刻接话：“厂长说得对。所以组建这个采购二科，我们招人必须谨慎。宁缺毋滥。”
王庆山笑了笑。他往沙发背上靠了靠。
“我听说，你那小舅子，这段时间的表现很不错？”王庆山看着赵成军，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这么短时间弄回来那么多东西，这成绩够亮眼的。”
赵成军心里清楚，这是书记在点他。毕竟宁奕是自己招进来的。他没有顺杆爬，反而表现得十分谦虚。
“其实是老单带得好。”赵成军不急不躁地解释道，“老单是个负责任的好师傅。如果他没有用心教，把底下的关系都铺开了让宁奕去跑。我小舅子也不可能一来就完成这个月的任务。年轻人，还得磨练。”
王庆山对赵成军的回答很满意。不居功，不偏袒。
“那这样。”王庆山拍板定调，“采购二科8月底才正式组建，我们就用这段时间，培养人才。现在采购科每个人都带人，每人带2个学徒。从这些人里面去挑挑选选，择优录取。选拔出采购二科的人。”
赵成军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也没问题。”赵成军提出实际困难，“不过老单那边他说过，年纪大了精力跟不上，以后就不带人了。所以他那边没法安排了。我小舅子也才刚来，虽然出师了，但自己还算个新人，所以更不可能带人。要不每人带3个？”
王庆山琢磨了一下。
“可以，没问题。”王庆山痛快地答应了，“这个你去安排。尽快把名单拟出来。别耽误了进度。”
王庆山转头看向陈德厚。
“老陈。”王庆山叮嘱道，“新人下乡，所需要的物资和票据不能短缺。你去跟孙长贵和董春兰交代下，让他们去协调好。别让小伙子们光着手去买东西。”
“好。”陈德厚应声答道，“我等下就去安排。绝对不拖后腿。”
时间一晃到了中午。
“叮铃铃——”
刺耳的下工电铃声在整个轧钢厂区回荡。那是无数工人最期盼的声音。
宁奕听到铃声，麻利地把桌上的账本合上，锁进抽屉。又把茶缸子里的茶叶根倒进垃圾桶，洗涮干净放好。
他站起身。
“师父，我下班了。”宁奕笑着跟单城打招呼。
单城也收拾好了自己的挎包。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
“嗯，我也下班了。”单城随口说道，“下午没事，准备去钓鱼去。找点乐子。”
宁奕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在这个缺乏娱乐活动的年代，钓鱼绝对是个打发时间的好消遣。
“师父去哪里钓鱼啊？”宁奕兴冲冲地问。
“去凉水河。”单城说，“那片水域宽，运气好还能碰上大个的草鱼。”
“师父，下午带我一个呗。”宁奕立刻凑上去，“我下午刚好也没事。”
单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带你没问题。”单城问道，“你有钓鱼工具吗？鱼竿，鱼线，鱼钩。”
宁奕挠了挠头。
“没有。”宁奕如实回答，“不过不碍事，我吃完饭，就去买。”
单城笑了笑。
“那行。”单城点点头，“下午3点，我们在厂门口集合，到时我带你去凉水河。自己把东西备齐了。”
“好嘞。”宁奕答应得十分痛快。
师徒两人一起走出了办公室，顺着大路往厂外走。
路上全都是穿着蓝色工装、端着饭盒往食堂跑的工人。
宁奕和单城逆着人流，显得有些与众不同。
两人都没有打算在厂里吃饭。而是选择回家吃。厂里的食堂虽然每天供应伙食，而且比外面的馆子便宜不少。但是同样要交钱交票的。回家吃饭不比吃大锅饭强。
宁奕走到车棚，从一堆自行车里扒拉出自己的三轮车。他长腿一跨，骑了上去。因为是下班时间，其实很多住在附近的职工也都会回家吃饭。出厂的人就比较多。
宁奕蹬着三轮车，随着人流就往外走。
一路上晃晃悠悠，宁奕拐进了干部小院。宁奕把三轮车推进去。刚把车停好在院墙根底下。还没来得及擦把汗。
大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小孩的哭闹声。
宁奕转头一看。宁凤正领着卫东和京霞从外面走回来。
宁凤的脸色黑得像锅底。她左手死死拽着卫东的胳膊，右手牵着京霞。7岁的赵卫东哭着鼻子，满脸通红，一边走一边抽噎。5岁的赵京霞则是吓得缩着脖子，一声都不敢吭。
宁奕快步迎了上去。
“怎么了这是。”宁奕看着宁凤，“好端端的生这么大气。”
宁凤看到弟弟，心里的火气不仅没消，反而更旺了。
“你问他干的好事。”宁凤气得胸口起伏，“这皮猴子，带着他妹妹和小伙伴去玩水。隔壁邻居看到了跑来告诉我。我去找他，我就打了他。再晚去一会，两个人都得掉河里。”
宁奕听到以后，心里也是咯噔一下。这年头小孩夏天去河边玩出事的多了去了。他也严肃了起来。平时的随和彻底收敛。
“卫东。”宁奕板起脸，语气十分严厉，“这就是你不对，怎么可以带妹妹去玩水呢。你不知道那水有多深？你淹了自己不说，还要害了你妹妹吗？”
赵卫东本来就被亲妈揍了一顿，现在舅舅又黑着脸教训他，委屈得哭声更大了。
“我没去深的地方，就在边上踩水。”赵卫东抽抽搭搭地辩解。
这时候，主屋正厅的门帘被掀开了。
萧雅听到声音，手里还拿着个锅铲，急匆匆地从屋里出来。看到卫东在院子里嚎啕大哭，宁凤和宁奕都板着脸，萧雅赶紧走了过来。
“怎么了这是？”萧雅关切地再次问道。
宁奕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小子玩水，被姐打了。”宁奕指了指赵卫东，“胆子太大了，还带着京霞一起去。多危险啊。”
萧雅一听，也觉得这事实在是不妥。但看着孩子哭得可怜，她心软的毛病又犯了。
萧雅走到卫东面前蹲下身子。
她摸了摸卫东的头，顺手拿手绢给他擦了擦脸。
“乖，别哭了。”萧雅轻声安慰，“水边多危险啊，你妈和你舅舅那是为了你好。”
赵卫东抽噎着看着萧雅。
“下次可不敢了。知道吗？”萧雅温柔地叮嘱道，“你要是再调皮，舅妈以后可不给你买好吃的。”
一听到好吃的，赵卫东的眼睛亮了一下，哭声立刻小了很多。
“我知道错了舅妈。”赵卫东扁着嘴，“我以后再也不带妹妹去水边了。”
“真乖。”萧雅站起身对宁凤说道，“大姐，你也消消气。孩子知道错就行了。赶紧带进屋洗洗脸，马上就能吃饭了。”
宁凤叹了口气，松开了手。
“赶紧带妹妹去水池边洗手去。”宁凤没好气地说道。
赵卫东如蒙大赦，拉着京霞一溜烟地跑向了院子角落的水池。
“行了，你也别板着脸了。”萧雅转头对宁奕说道，“赶紧去洗把脸，准备吃饭。”
等到吃完饭，宁奕还得去买套渔具。
下午凉水河的钓鱼局，他可是抱有极大的期待。
想到这里，宁奕洗手的动作都加快了几分。他端起脸盆里的凉水，痛快地往脸上一泼。舒坦。
“舅舅，你把水溅我鞋上了。”旁边正在洗手的赵卫东抱怨了一句。
“臭小子，还没找你算玩水的账呢，你还挑起理来了。”宁奕笑着弹了外甥一个脑瓜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