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分局审讯室里。灯泡瓦数不高,昏黄的光晕打在斑驳的墙皮上,显得屋里有些压抑。
孙强坐在铁椅子上。双手被锃冷的手铐锁着。脑袋耷拉在胸前,头发乱得像个刚被掏过的鸡窝。
李卫民坐在对面的桌子后头,旁边是个负责记录的老刑警。
“叫什么名儿?”李卫民开门见山。手里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孙强抬起头。两眼发直,像丢了魂一样。“孙强。人是我杀的。”
“噗——”老刑警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李卫民也愣住了。当了这么多年刑警,什么硬骨头没见过?可还是头回见这么上道的。这都省了走流程了?
“你咋不按套路出牌呢?”李卫民没忍住,吐槽了一句。“我这还没开始上手段呢。”
孙强没接茬,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桌角。
“行,你痛快,我也痛快。”李卫民清了清嗓子,“为啥杀她?”
“她太招男人了。”孙强声音发涩,像砂纸打磨过一样,“我看不惯。”
老刑警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抬头瞅了孙强一眼。心说这小子看着其貌不扬,占有欲倒挺强。
“跟你啥关系啊?你看不惯?”李卫民身子往前探了探。
“她是我们厂的广播干事。我在追求她。”
“哦,求而不得,因爱生恨?”李卫民撇撇嘴,“啥时候?啥地方?”
“昨天晚上。废弃机修厂。”
回答得那叫一个干净利落。一点磕巴都不打。倒像是提前把词儿给背熟了。
李卫民盯着他瞅了好一会儿。心想这小子是不是有毛病?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儿,怎么说得跟昨天晚上吃了碗炸酱面一样轻松?
“具体咋杀的?”
“用锤子砸的。”
“哪来的锤子?”
“机修厂捡的。”
李卫民又按程序问了几个细节。孙强对答如流。连案发时间的分钟数都说得清清楚楚。
整个审讯过程,竟然连二十分钟都没用到。
李卫民拿着笔录走出审讯室。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厚厚的笔录。叹了口气。
证据确凿。凶手供认不讳。这案子,按理说该结了。可他这心里,咋就这么不踏实呢?
分局局长办公室。
陈建国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宁奕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火机。
门被推开了。李卫民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审完了?”陈建国放下报纸,摘下眼镜。
“审完了。”李卫民把那份热乎的报告递过去。“全都认了。作案时间、地点、动机,交代很清楚。”
陈建国接过报告。翻开仔细看了看。
“嗯。证据确凿。”陈建国点点头,“估计是觉得咱们公安干警神兵天降,他没必要负隅顽抗了吧。”
李卫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局长,我也是这么想的。毕竟咱们雷厉风行嘛。”
宁奕坐在旁边,一声没吭。只是一下一下地按着火机。
“宁奕,你也瞅瞅。”陈建国把报告递向宁奕。
宁奕伸手接过。没说话,低头看起来。
看得很慢。逐字逐句。
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疙瘩。
“咋了兄弟?”李卫民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是不是哪儿写错别字了?”
宁奕抬起头“我咋总感觉怪怪的?”
李卫民和陈建国齐刷刷地看向他。
“哪里怪了?”李卫民问。“这不都对得上吗?”
“一个会精心布局案发现场的人,审讯为啥会这么容易?”宁奕坐直了身子。“我门在轧钢厂刚抓到他的时候,这小子给我的感觉就是个软柿子。唯唯诺诺,胆小怕事。”
“那你的意思是?”陈建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一个这么怂的人,怎么可能在杀人之后,还有那么强的反侦察意识?”宁奕伸出手指敲了敲桌子,“现场布置那么多伪装,这得多强大的心理素质?这两者根本不匹配。”
屋里安静了几秒。
“要么,他一直在咱们面前演戏,装孙子。”宁奕继续说。
他停顿了一下。
“要么,他压根就不是在伪装,而是在替什么人打掩护。”
陈建国沉思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宁奕,你要不和卫民再去审一遍?”陈建国抬起头。
宁奕摆摆手。“李队长审就行了。我就不凑热闹了。”
李卫民一听这话,哪能不明白。宁奕这是在顾忌他的面子呢。毕竟案子是他主审的,要是让宁奕去挑刺,显得他多无能。
“兄弟,你可别给哥哥戴高帽子了。”李卫民赶紧站起来。“咱们干公安的,求的是个真相。面子值几个钱?你既然觉得有问题,那就跟我一块去。”
宁奕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成。既然李队长发话了,那我就跟着去长长见识。”
审讯室。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宁奕和李卫民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李卫民轻车熟路地坐到孙强对面的主位上。
宁奕却没过去。他四下踅摸了一圈,拉过一把折叠椅。
“刺啦——”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孙强吓了一跳,肩膀猛地一缩。
宁奕把椅子斜放在孙强侧前方。这个角度挺刁钻,刚好能把孙强的整张脸尽收眼底。
旁边那个负责记录的公安同志已经准备好了纸笔。
宁奕大马金刀地坐下。双臂抱在胸前。
不说话。
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孙强。
目光很平静。一点压迫感都没有。但就是这种平静,才最折磨人。就像在看市场上待价而沽的猪肉一样。
孙强一开始还没觉得咋样。
过了半分钟,他受不了了。
浑身上下像长了虱子一样难受。他开始躲闪宁奕的目光。把头埋得更低了。死死盯着自己带着手铐的双手。
宁奕通过“微表情心理分析”开始观察着孙强的神态。
孙强的眼球在眼眶里快速转动。视线不自觉地往右上方偏。这说明啥?说明这小子的大脑正在疯狂编造谎言。他在组织那些提前背好的词。
他的嘴唇微微发白,抿得紧紧的。过了两秒,又猛地放松。就这么个动作,短短一分钟内重复了三回。这可是典型的极度焦虑反应。
胸口起伏的幅度很不规律。时不时深吸一口气,然后憋住。憋个三四秒,再慢慢吐出来。交感神经已经兴奋到极点了,这是身体在做应激准备。
右手的食指,正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打。哒,哒,哒哒。没个准谱。一会儿快得像发电报,一会儿慢得像老头遛弯。心里头慌得一批。
整个身子都在不留痕迹地往后仰。这是下意识地想拉开和宁奕之间的物理距离。脚底板在水泥地上蹭来蹭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喉结上下直窜。咽口水的动作明显变多。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唾液分泌会增加,这是生理常识。
宁奕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看了他整整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李卫民一句话都没问。
孙强简直度日如年。他至少换了七八个坐姿。每次宁奕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超过五秒。
宁奕心里已经有谱了。
这小子根本不是什么心理防线崩溃才认得罪。他是在硬撑。他在极力维持着一个“我是杀人犯”的人设。
他每一个微表情都在表示——我在隐瞒,我藏了事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宁奕终于开口了。
“孙强。”
孙强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抬起头。“在……在。”
“你说,人是你杀的。”宁奕语气平缓。
“是。是我。”孙强连连点头。
“用的啥凶器?”
孙强愣了半秒钟。“锤子。”
“啥锤子?”宁奕追问,“铁锤?木锤?还是羊角锤?”
“铁……铁锤。就是那种普通的铁锤。”
宁奕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话锋一转。
“你当时站哪儿打的她?”
孙强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她身后。她没看见我。”
“第几下把她打死的?”
“第一下。第一下砸下去,她就倒了。”
宁奕挑了挑眉毛。“既然第一下就死了,那后面为啥还要砸那么多次?”
孙强肉眼可见地慌了。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我……我第一次杀人。我害怕。我怕她没死透。”
这理由,听起来倒是合情合理。
宁奕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行。那你杀完人之后怎么跑的?从通风口爬出去的时候,绳子绑在哪儿了?”
“绑在……绑在旁边的管子上。”孙强结结巴巴地说。
“哪根管子?”
“就是……墙角那根粗铁管子。”
宁奕盯着他的眼睛。目光锐利。
“机修厂那个通风口,离地三米多高。你一个人爬上去,绳子绑在管子上。那管子离通风口有多远,你量过吗?”
孙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半个字也没蹦出来。
“你体重多少?”宁奕换了个问题。
“一……一百三左右。”
“一百三。”宁奕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三米高的光秃秃的墙面。连个借力的砖缝都没有。你靠着两只胳膊,硬生生把自己一百三十斤的重量拉上去。你觉得你是杂技团的?”
孙强的脸瞬间白了。
“手腕。”宁奕指了指他的手,“勒痕挺新,确实是麻绳勒的。你要是全凭双臂把自己拉上三米高墙,摩擦力那么大,不可能只伤在食指和中指。你的虎口、掌心、手腕内侧,没一块好皮才对。”
孙强赶紧把手往袖子里缩。
“但你只有指头上有点轻微勒伤。”宁奕笑了笑,“知道这说明啥不?”
孙强死死咬着嘴唇。不敢看宁奕。
“说明上面有人拉你。你压根没出什么力。”
审讯室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只能听见孙强急促的喘息。
“没别人……就我一个人干的。”他小声嘟囔。
宁奕乐了。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
“孙强,你看过电影没?”
孙强愣了一下。没听懂这话啥意思。
“你这演技,去横店当个群演都费劲,导演得骂街。”宁奕往前凑了凑,盯着他的脸,“刚才我问你作案过程,短短两分钟,你一共眨了三十多次眼。人在极度紧张或者心虚撒谎的时候,眨眼频率会不受控制地变高。”
孙强吓得赶紧瞪大眼睛。连眨都不敢眨了。
“对,就是你现在这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就叫刻意掩饰。”宁奕嗤笑一声,“还有,你手放哪呢?”
孙强低头一看,自己的双手正死死绞在一起,大拇指还在无意识地互相抠着。
“心理学上说,这叫自我安慰动作。你感觉到了极大的威胁,潜意识在找安全感。”宁奕敲了敲桌子,“你要真是个心狠手辣的杀人犯,现在要么拍桌子跟我叫板,要么往椅背上一靠死猪不怕开水烫。你这算啥?受委屈的小媳妇?”
孙强额头开始往外滋汗水。
宁奕站起身。走到孙强面前。
“最逗的是你回答问题的神态。”宁奕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刚才我问你怎么杀的人。你先是眼珠子往右下方看,然后吞了口唾沫,接着才开始说话。说的话就想报菜名。”
孙强浑身一哆嗦。
“知道眼珠往右下看代表啥吗?代表你在回忆听觉信息。你在脑子里想别人教你的话。”宁奕声音越来越冷,“真正的凶手回忆作案现场,那是视觉回忆,眼神是往左上方飘的。而且说到杀人细节,身体会本能地出现肌肉紧绷或者抗拒。你呢?肩膀耷拉着,一点攻击性都没有。”
孙强缩在椅子里。像只淋了雨的鹌鹑。
宁奕双手撑在审讯桌上。脸猛地凑近孙强。
“你这哪是交代杀人经过啊?”宁奕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问啥你答啥,比小学生背课文还顺溜。连个磕巴都不打。你不累吗?”
孙强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因为你压根就没在这个现场杀过人。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宁奕猛地拔高音量,“全都是在背别人塞给你的台词!”
“你,是在替真正的凶手顶罪!”
“砰!”
宁奕猛地一拍桌子。
孙强吓得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不……不是的……就是我一个人……没人教我……”他还在机械地重复着。
宁奕直起身。不再说话。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孙强。
有时候,沉默是最好的武器。它比任何严厉的审问都要让人崩溃。
孙强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防线终于开始全面崩塌。
“我……我真的……”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孙强。”宁奕的语气又恢复了平静。“你是不是觉得,你替他扛下这死罪,就能保护他了?”
“你太天真了。”
“纸是包不住火的。”
“不不不……不是我……”孙强终于绷不住了,眼泪鼻涕流了一脸,“人是我杀的……真的就是我杀的啊……”
宁奕看着他这副样子。知道今天也就到这儿了。火候差不多了。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审讯室。
李卫民也赶紧站起来,跟了出去。
走廊上。
“宁奕。”李卫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真觉得,他是在替别人顶罪?”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厚重的铁门。
“过一会继续审吧。”
“他快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