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牵着马,挑着担,满山头转着喊师父。正喊着,猪八戒气呼呼地跑了来。
哥哥,你喊什么?
悟空说:师父不见了,你可曾看见?
八戒一肚子火:我原本只跟唐僧做和尚的,你又捉弄我,教我做什么开路将军!我舍着命跟妖精战了一场,捡回条命。师父是你和沙僧看着的,反倒来问我?
悟空说:兄弟,我不怪你。你准是眼花了,把妖精放回来拿师父。我打那妖精去了,叫沙和尚看着师父,如今连沙和尚也不见了。
八戒说:想是沙和尚带着师父出恭去了。
正说着,沙僧赶到了。悟空忙问:沙僧,师父哪儿去了?
沙僧说:你两个眼都昏了,把妖精放过来拿师父。老沙去打那妖精,师父自家坐在马上,好好的。
悟空气得直跳脚:中计了!中计了!
沙僧问:中什么计?
悟空说:这是分瓣梅花计,把咱们弟兄三个调开,他从当中间把师父捞走了!天哪!这可怎么好!说着,腮边止不住落下泪来。
八戒说:别哭!一哭就成脓包了!横竖离得不远,只在这座山上,咱们寻去。
三人没法,只得进山去找。走了二十来里,只见悬崖下头,立着一座洞府——削峰掩映,怪石嵯峨,石门紧闭。门上一块石版,写着八个大字:
隐雾山折岳连环洞。
悟空两三步跳到门前,说:八戒,动手!这就是那妖精的住处,师父必在他家!
呆子仗着有悟空在,抡起钉钯,使足了劲朝那石门筑去,的一声,筑出个大窟窿。他扯着嗓子喊:
妖怪!快把我师父送出来!免得钉钯筑倒门,一家子全了账!
守门的小妖急急跑进去报:大王,闯祸来了!
老怪问:什么祸?
小妖说:门前有人把门打破了,嚷着要师父哩!
老怪大惊:不知是哪个寻来了?
先锋说:莫怕,等我出去看看。
那小妖奔到前门,从破窟窿里歪着头往外一瞧,瞧见个长嘴大耳朵的,回头就喊:大王莫怕他!这是猪八戒,没甚本事。他要是敢无理,开了门,拿他进来凑蒸。怕就怕那毛脸雷公嘴的和尚。
八戒在外头听见了,说:哥啊,他不怕我,只怕你哩。师父定在他家了,你快上前!
悟空骂道:泼孽畜!你孙外公在这里!把我师父送出来,饶你性命!
先锋一听,回身喊:大王,不好了!孙行者也寻来了!
老怪抱怨:都是你定的什么分瓣分瓣,如今惹得祸事临门!怎么收场?
先锋说:大王放心,先别埋怨。我记得孙行者是个宽宏大量的猴头,虽说神通广大,却爱听奉承。咱们拿个假人头出去,哄他一哄。
不多时,一个小怪捧着个盘子,从门窟里递出个东西来。
八戒眼尖,先看见了,当场就哭起来:可怜啊!那么个师父进去,倒弄成这么个师父出来了!
悟空说:呆子,你先认认是真是假,再哭不迟!
八戒说:人头还有真假?
悟空说:真人头抛出来,扑搭一声,不响;假人头抛出来,像梆子一样,脆响。你不信,我抛给你听。
他拿起那人头,往石头上一掼,的一声,脆响。
沙僧说:哥哥,响哩!
悟空说:响,就是假的。我教它现出本相你看。急掣金箍棒,地一下,把人头打破了。
八戒凑近一看,是个柳树根。
呆子气坏了,跳脚大骂:我把你们这伙毛团!把我师父藏在洞里,拿个柳树根哄你猪祖宗!莫不成我师父是柳树精变的!
那拿盘的小怪,战战兢兢跑回去报:难,难,难!
老妖说:怎么这么多难?
小怪说:猪八戒、沙和尚倒哄过了,那孙行者是个贩古董的——识货!他一眼就认出是假人头。如今得拿个真人头给他,兴许他就走了。
老怪说:上哪儿弄真人头?剥皮亭里不是有吃剩的人头吗,拣一个来。
众妖到亭子里,拣了个新鲜的,把头皮啃干净,滑溜溜的,还使盘子端出来,隔着门窟喊:
大圣爷爷,先前确实是个假头。这个,真正是唐老爷的头!我大王留着镇宅子的,今日特地献出来!
说着,一声,把个人头从门窟里抛了出来,血滴滴的,在地上乱滚。
悟空一眼认得,这是个真人头。他没了主意,放声就哭。八戒、沙僧也一齐大哭起来。
八戒噙着泪说:哥哥,先别哭。这天气不好,别一会儿把头弄臭了。等我拿去,趁着有生气,先埋下再哭。
悟空说:也说得是。
呆子也不嫌脏,把人头抱在怀里,跑上山崖。找了个向阳、藏风聚气的地方,拿钉钯筑了个坑,把头埋了,又筑起一座坟。他回头对沙僧说:你跟哥哥先哭着,等我去寻点东西来供养。
他走到涧边,攀了几根大柳枝,拾了几块鹅卵石,回到坟前,把柳枝插在左右,鹅卵石堆在跟前。
悟空问:这是做什么?
八戒说:这柳枝,权当松柏,给师父遮遮坟头;这石子,权当点心,给师父上上供。
悟空喝道:夯货!人都死了,还拿石子供他!
八戒说:表表生人的心意,权当孝道之心。
悟空说:别胡闹了!叫沙僧留在这里,一则看坟,二则看守行李马匹。我和你,去打破他的洞府,拿住妖魔,碎尸万段,给师父报仇去!
沙僧滴着泪说:大哥说得极当。你两个仔细些,我在此看守。
八戒抹了把脸,脱下那件皂锦直裰,把贴身小衣束一束,抄起钉钯,站到悟空身边。
两人眼里的泪还没干,杀气已经顶到了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