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一块浸了浓墨的黑布,严严实实地罩住了整座京城,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黑得压抑,黑得让人喘不过气。
彭晚靠在窗沿边,手指一下下轻敲着冰凉的木框,窗外伸手不见五指,别说月亮星光,连远处屋檐的轮廓都模糊成一片混沌。他眼底压着沉甸甸的心事,一场关乎诗会生死、牵扯清流党一众人前途的暗斗,早已在看不见的角落里,绷得快要断裂。
屋里围坐着的清流党众人,个个脸色紧绷,烛火忽明忽暗地晃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阴晴不定的影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谁都心里有数,今晚的每一个选择,都可能把大家拽进万丈深渊,也可能在死局里劈出一条活路。
“彭公子,那神秘人来路太邪门,一点凭据都没有,咱们要是随便答应见面,怕是直接掉进别人的圈套里!”上首的白发老者眉头皱成了疙瘩,语气急得发颤,“陈权本来就盯着咱们不放,万一这是他设好的陷阱,咱们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
“可现在诗会已经走投无路了!”旁边年轻的书生攥紧了拳头,眼里满是不甘心,“场地被人强行收走,筹备的钱到处都凑不齐,陈权在背后不停使坏,咱们连他到底想干什么都摸不清,再这么干等着,诗会肯定被他毁了,公子您革新朝政的心愿,也全成泡影了!”
这话一出,屋里立刻吵成了一团。
有人死守底线,一口咬定神秘人没安好心,万万信不得;有人孤注一掷,觉得这是绝境里唯一的希望,值得赌一把。两种声音吵得沸沸扬扬,烛火被搅得乱晃,满屋子都是焦躁不安的气息。
彭晚一直没说话,敲着窗框的手指慢慢停了下来。
他比谁都清楚这份两难的分量。从穿越过来,被苏家瞧不起的上门赘婿,到如今扛起清流党革新大旗的领头人,他一路磕磕绊绊,从来没说过放弃。可现在,陈权的阴招一个接一个,诗会的日子越来越近,他们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连反击的方向都找不到。
答应神秘人,就等于接过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炸弹,条件不明、目的不明,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不答应,只能眼睁睁看着诗会被搞垮,看着陈权的阴谋得逞,看着自己一直坚持的东西全都白费。
进也难,退也难,根本没有中间路可选。
“彭公子,您快拿个主意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有期待,也有藏不住的慌张。
彭晚缓缓抬起头,漆黑的眼睛里没了半分犹豫,只剩下豁出去的坚定。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有力,压过了屋里所有嘈杂:“大家的担心,我都明白。可眼下的局面,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先去接触,摸清他的底细,再做决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可这也太冒险了!”有人立刻出声阻拦。
“坐着等死,才是真的没救。”彭晚语气干脆,“神秘人主动找上门,肯定有他的目的,只有靠近他,才能看穿他的把戏,把陈权的阴谋查得明明白白。”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只能无奈点头。这已经是绝境里,唯一能试的办法了。
“可那人来无影去无踪,半个时辰前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我们去哪找他?”一名成员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彭晚眼神微沉,想了想立刻定了办法:“在他刚才出现的窗台下,留个暗记——用咱们清流党独有的折枝梅记号,藏得隐蔽一点,只有他能看懂,代表我们愿意谈。”
“就怕被陈权的眼线发现!”
“小心点做,快去快回。”
几人应声,借着烛火的阴影,轻手轻脚摸到窗下,用手指蘸着草木灰,在砖缝里画下一个小小的折枝梅。动作快得像影子,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做完这一切,众人回到屋里,开始了难熬的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着,蜡烛烧出长长的灯花,每一秒都拉得格外长,紧紧揪着每个人的心。彭晚正坐在中间,表面安安静静,心里却翻江倒海——既盼着神秘人出现,又怕等来一场要命的埋伏。
“彭公子,他……他真的会来吗?”有人忍不住小声问,声音抖得厉害。
“除了等,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彭晚的声音很轻,却让人莫名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大家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以为白等了的时候,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衣袂破空声!
“嘘!”
彭晚抬手让大家别出声,身子像狸猫一样轻,悄无声息凑到窗边,用手指挑开一丝窗缝往外看。
黑暗里,一道黑影快得像闪电,在墙根下一闪而过——正是那个神秘人!
彭晚心里一紧,来不及多想,一把推开窗户,直接追了出去!
“彭公子!”
身后的呼喊被风吹散,彭晚什么都顾不上,眼睛死死盯着那道黑影,在寂静的街巷里飞奔。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洒下斑驳的光点,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在树影里穿梭,脚步声被黑夜吞没,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
追出半条街,那道黑影突然停下,慢慢转过身。
彭晚收住脚步,喘着粗气,目光锐利地盯着对方:“我愿意和你谈条件,但你先说实话,你到底想干什么?”
神秘人裹在黑袍里,只露出一截硬朗的下巴,低声冷笑一声:“我的目的?就是帮你扳倒陈权。条件,你听完再选也不迟。”
“说。”彭晚只吐了一个字。
“陈权早就布好了死局。”神秘人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彭晚心里,“诗会当天,他会安排地痞流氓捣乱,再诬陷你的诗藏着谋反的意思,借皇上的手定你的死罪。这只是表面的手段,他还有更狠的后招,我可以全都告诉你。”
彭晚瞳孔猛地一缩,陈权的狠毒,比他想的还要可怕!
“我的条件很简单——事情办成后,你帮我做一件事。”
彭晚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什么事?现在就说清楚!”
“现在还不能说。”神秘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我可以保证,这件事不会让你违背良心,不会碰你的底线。”
一句话,又把彭晚推进了左右为难的绝境。
这份情报太重要了,有了它,清流党就能提前破解陈权的阴谋;可这个没说出口的条件,就像悬在头顶的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勒紧。
“我给你三天时间。”神秘人不给他犹豫的机会,“三天后,还是这个地方,给我答复。”
“我凭什么信你?”彭晚厉声质问,“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神秘人淡淡回头,黑袍下的眼神冷得像冰:“我要是想骗你,何必费这么多功夫?三天后,你自然知道我没说谎。”
话音刚落,他身子一晃,像融进了黑暗里,眨眼就没了踪影,连一点气息都没留下。
彭晚站在原地,夜风刮在脸上刺骨的冷,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回到议事的屋子,众人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问情况。彭晚把神秘人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屋里瞬间又安静了下来。
“话不说清楚,肯定有问题!这个条件绝对不能答应!”
“可陈权的阴谋……要是错过了这次,我们再也拿不到这么重要的消息了!”
彭晚抬手让大家安静,声音沉稳:“三天时间,一边继续找诗会场地、凑资金,一边暗中查神秘人说的是不是真的。我要在三天内,拿到实锤证据。”
接下来的三天,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煎熬。
清流党众人四处奔波,却处处碰壁:合适的诗会场地怎么都找不到,缺钱的窟窿越来越大;暗地里查陈权的动向,更是像石沉大海,一点线索都摸不到。
绝境,再一次把他们团团围住。
三天的期限,转眼就到了。
还是漆黑的夜晚,还是安静的小巷,彭晚一个人,准时来到约定的地方。
夜风带着寒气吹过耳边,他站在原地,心里的紧张和纠结到了顶点。他不知道神秘人会不会来,更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生路,还是死路。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那道熟悉的黑袍身影,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想好了?”神秘人开门见山,语气没有一点起伏。
彭晚抬起眼,目光坚定:“我要证据。空口说白话,我不可能答应你这么模糊的条件。”
神秘人冷笑一声,像是早就料到了:“看来你还是不信。也好,给你最后一个线索——陈权雇来捣乱的人,是京城混混头子,张霸天。你去查,查完就知道我有没有骗你。”
张霸天!
彭晚心里猛地一惊,这个名字他听过,是京城出了名的地痞无赖,心黑手狠,谁给钱就替谁办事!如果真的是他,那神秘人说的话,十有八九是真的!
“这是我最后的诚意。”神秘人语气突然冷了下来,“三天后,还是这里。你要是不答应,以后陈权的任何阴谋,你别想再从我这里知道一个字。”
说完,他不再停留,黑袍一甩,彻底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
彭晚站在夜色中,手指紧紧攥成了拳头。
张霸天、神秘人没说出口的条件、陈权的死局、诗会的存亡……所有的事情缠在一起,变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把他牢牢困在中间。
他必须在三天内找到张霸天,查清真相,可对方混迹市井,根本找不到踪影;他必须看穿神秘人的真实目的,可那人神出鬼没,心思深不见底。
一步走错,全盘皆输。
彭晚抬头望向黑沉沉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决绝的弧度。
这场赌局,他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只是他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阴影里,有一双眼睛,早已把他的一举一动看得一清二楚;而那个神秘人没说出口的条件,远比他想象的更凶险,足以彻底毁掉他拥有的一切。
真正的抉择,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