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爬至中天,毒辣的日光炙烤着整座园林。彭晚立在残破的假山旁,望着眼前的狼藉,指节攥得发白,连掌心的伤口都被崩裂开来,血珠渗混着汗水,滑过手腕。
“诗会只剩一个时辰!”他一声暴喝,声音里带着血沫般的沙哑,却硬生生劈开了空气中的焦灼,“所有人动起来!今日这园子,要么复原,要么我们就死在这儿!”
话音未落,他已弯腰扛起一块断裂的楠木围栏。左臂的伤口因这骤然发力,瞬间撕裂开来,钻心的疼意顺着神经窜遍全身,他却只是牙关一咬,任由血珠砸在滚烫的地面上,转瞬蒸发。
“彭公子!这边要锤子与长钉!”一名小厮高声喊着,脚步踉跄地递上工具。彭晚接过锤子,掌心瞬间被粗糙的木柄磨得生疼。他抬手,一锤下去,“当”的一声脆响,在这嘈杂的抢修声里格外刺耳,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清流党派的众人也红了眼。一位须发半白的老者,正踩着歪斜的石阶指挥:“碎木乱石全清到西角!快!别耽误摆席!”众人呼喝着,铁锨与地面碰撞的闷响、竹筐拖拽的刺啦声,交织成一曲急促的抢修交响乐。一个年轻弟子攀着梯子,指尖捏着被扯断的红绸灯笼绳,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一手稳住灯身,一手飞快系绳,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颤,每系好一个结,那盏灯笼便在风中晃悠一下,像是悬在众人头顶的倒计时。
彭晚挥锤的手臂越来越沉,汗水顺着额角淌进眼睛,刺得他睁不开眼。他胡乱抹了一把,视线里,小径上的仆役正弓着背,用竹帚一下下扫去落叶与尘土,沙沙声连绵不绝,衬得周遭的寂静愈发让人窒息。被掀翻的花盆散了一地,侍婢们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那几株被压折的兰草扶起,培上新土,娇弱的花叶在烈日下蔫头耷脑,却透着一股倔强的生机。
“彭公子!亭子横梁裂了!”一名工匠跌跌撞撞跑来,脸色惨白。彭晚抬眼望去,那座临水的观景亭,横梁已断成两截,半截悬在半空,晃悠悠地挂着,底下就是碧波,一旦砸落,不仅砸坏园子,更可能伤到人。
“去库房!取最粗的柏木!”彭晚的声音冷得像冰,“换!立刻换!”
工匠应声而去,彭晚却盯着那摇摇欲坠的横梁,心口发紧。陈权那厮,绝不会只搞这点破坏。
太阳越升越高,热浪裹着尘土的腥气,扑面而来。众人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彭晚的后背结出了一层白花花的盐渍,每一次抬手,都带着皮肉撕裂般的疼,但他脚下的步子却没停,一遍遍巡视着修复的进度,嘴里不断发出指令:“席面要居中!太师椅要对正案几!左主右宾,不能乱了章法!”
一名仆役捧着擦拭干净的玉壶杯盏跑来,杯沿还凝着水珠。彭晚接过一只,指尖触到冰凉的瓷面,才稍稍缓过神。他将杯子重重顿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沉声道:“细节!细节不能漏!诗会是咱们的脸面,要是出半点差错,清流党在京城就没脸立足了!”
众人齐声应是,手上的动作更快了。围栏一根根立起,榫卯严丝合缝;小径扫得一尘不染,连砖缝里的草屑都被剔得干净;灯笼一盏盏挂起,红绸在风中猎猎作响,映得园子一片暖红;桌椅按规制摆得整整齐齐,八仙桌方正居中,太师椅分列两侧,透着一股士大夫的雅趣。
可彭晚的心,却沉得越来越厉害。
横梁换好了,新柏木粗实稳固,他亲自上去踩了几脚,确认纹丝不动,才松了口气。可刚转身,就看见西北角的花坛里,几株月季的花瓣上,竟沾着一点异样的黑渍——不是尘土,像是墨汁。
他快步走过去,指尖沾了一点,凑到鼻尖一闻,一股淡淡的、陈腐的墨香。
是墨。
彭晚的瞳孔骤然收缩。陈权的人,竟还藏在园子里?
“停!”他一声厉喝,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僵住。
彭晚举起那点墨渍,沉声道:“查!每个角落都给我查!陈权的人没走,他们还在搞鬼!”
众人哗然,却不敢怠慢,立刻散开,手持火把,细细搜查每一处假山、每一片竹林、每一间耳房。火光在林间晃动,映得众人的影子忽长忽短,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彭晚站在园子中央,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头的巨石越压越沉。
园子是修好了,可那点墨渍,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
陈权到底想做什么?他是想毁掉诗会,还是想在诗会上,布下一个更阴毒的局?
一阵晚风掠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彭晚心头的燥热。他抬头望向远方,夜色渐浓,星子初现,可他的眼前,却只有一片迷雾。
诗会,怕是难了。
而陈权的后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