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穿堂风也不知道打哪儿来的，烛火晃得厉害，一明一暗地映在每个人脸上，气氛沉得能拧出水来。
彭晚站在殿中央，背脊挺得笔直，眼睛直勾勾盯着对面的张谋，那目光跟刀子似的，一层一层剜过去，仿佛非要把他那层皮扒下来看看里头藏着什么脏东西。张谋被他盯得浑身发毛，手指头下意识地缩了缩，偏过头去不敢对视。额头上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外冒，顺着鬓角往下淌，痒得钻心，可他连抬手擦一下都不敢，只能死死攥着袖子里的衣角，整个人绷得像根快要断的弦。
龙椅上那位，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眉头越皱越紧。殿里站着的文武百官，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屏着呼吸看戏。之前张谋把所谓的“通敌证据”往上一呈，好家伙，句句都往彭晚身上泼脏水，说什么勾结乱党图谋不轨，满朝哗然。彭晚这下算是被架在火上烤了，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是怎么死的，或者，他怎么翻身。
彭晚深吸了口气，把心头那股子寒意压下去，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御案上那份“罪证”。
一沓泛黄的信纸，边角故意做旧了，看着倒像那么回事。他伸出指头慢慢抚过纸面——粗糙，硌手，凑近一闻，一股子人为熏出来的霉味儿直冲鼻子。不像老物件该有的厚重，反倒透着一股子急功近利的假。
他没急着说话，就那么垂着眼，一字一字地看，指尖在印章印记上轻轻摩挲。一开始还微微蹙着的眉头，慢慢松开了。眼底那点慌乱早就没了踪影，剩下的只有一汪沉静，只是那沉静底下的锋芒，藏得再深也压不住。
周围的目光密密麻麻扎过来——有同僚的担忧，有政敌的幸灾乐祸，有看客的好奇，更顶上那道帝王的威压。彭晚跟没感觉似的，脑子飞速转着，每一条线索都在心里来回过了好几遍。他清楚得很，这时候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连着身家性命，稍有不慎就是满门抄斩。急不得，只能沉住气，等对方自己露出马脚。
过了半晌，他终于抬起头，整了整衣袍，冲龙椅上躬身一礼，声音不疾不徐：“陛下，此信关乎臣的清白，更关乎朝纲公正。恳请陛下恩准臣细细查验，再容臣向张谋大人请教几处细节。”
帝王抬眼看了看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身处险境还能稳住，不容易。又瞥了一眼旁边神色愈发不自然的张谋，沉吟片刻：“准。朕倒要看看，这所谓的铁证，有几分真假。你且问。”
“谢陛下。”
彭晚直起身，慢慢转向张谋。这一回，眼神里半点波澜都没有了，只剩下冷冰冰的审视。
“张大人，”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方才大人说，这封信是您安插在乱党中的心腹冒死送来的。敢问，这信究竟是何时、何地、由何人交到您手上？可有旁证？”
张谋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他原以为彭晚会慌，会急着辩解，谁想到这人上来就这么冷静，一开口就戳要害——追问证据来源。他喉结动了动，强撑着镇定，清了清嗓子：“自……自然是本官心腹眼线，于上月月末，在京城外城郊破庙中秘密交付。此事凶险，眼线不便露面，自然没有旁证。”
含糊其辞，漏洞百出。
彭晚心里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往前逼了一步，手指点在那枚红色印章上：“张大人既说这是乱党私通信件，那请问，这印章上的篆文，是江南苏州府衙专用于粮草调拨的官印，上月才由户部核准启用，正正经经的官府印信。敢问，如此重要的官印，怎么会落到一群无籍无凭的乱党手里？乱党又何必用官府官印来盖自己的私信？”
张谋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神开始躲闪，不敢再跟彭晚对视。汗珠子越冒越多，顺着脸颊往下滴，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湿痕。他支支吾吾挤出一句：“许是……许是乱党盗取了官府印信，这……这也并非不可能！”
“盗取？”彭晚声音陡然拔高，指尖重重戳在信纸的落款日期上，“张大人请看，这封信的落款日期，是上月初十。可臣昨日刚从户部卷宗查到，苏州府这枚粮草官印，正式核准启用的时间，是上月十五！日期在前，印信启用在后——一张尚未启用的印信，如何能盖在十天前的信件上？莫非张大人的眼线能未卜先知，提前拿到还没启用的官印？”
这话一落，殿内直接炸了！
“什么？日期对不上？”
“这……这证据怕是有问题吧！”
“官印还没启用就盖上了？这不是明摆着造假吗！”
文武百官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看向张谋的眼神全都变了——从将信将疑，到赤裸裸的怀疑和鄙夷。
张谋面如死灰，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转：当初光顾着伪造证据构陷彭晚，偏偏把这官印启用的时间给漏了！这么要命的疏漏，居然被彭晚一眼看穿！
龙椅上的帝王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他冷冷盯着张谋，声音里带着彻骨的寒意：“张谋，彭晚所言属实？你还有何话说！”
“陛下！臣……臣冤枉啊！”张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磕得砰砰响，声音都嘶哑了，“定是眼线传递信件时记错了日期！是笔误！绝对是笔误！至于纸张墨色……乱党藏身荒野，用不起官府的精致纸墨，粗糙些、墨色不均些，也是情理之中啊！”
他还想挣扎，死死咬着“笔误”两个字不放，妄图蒙混过关。
彭晚冷哼一声，上前拿起那卷信纸高高举起，让殿内所有人都看清楚了，声音铿锵有力：“笔误？张大人好一个笔误！诸位大人请看——”
他指着信纸上的字迹：“这墨色深浅不一，晕染痕迹明显，是用劣质松烟墨写的，遇潮就晕。而官府公文，用的都是特制油烟墨，字迹清晰，永不晕染。”
他又捻了捻纸张：“再看这纸，粗糙疏松，一捻就碎，是民间最下等的草纸。官府专用的宣纸什么质地，诸位大人都清楚，天差地别！”
他把信纸举得更高了些：“乱党即便行事诡秘，可真要写通敌密信，岂会用这种粗劣纸墨，留下这么明显的破绽？更何况，这信上内容语句不通、逻辑混乱，连乱党常用的暗语都错漏百出——但凡对乱党稍有了解之人，都能看出这是拙劣的伪造！”
他转向张谋，一字一句砸过去：“张大人在朝堂之上，信誓旦旦说这是铁证，要将臣治罪。如今破绽百出，就用一句‘笔误’搪塞天下？这等说辞，未免太过牵强，难以服众！”
百官闻言纷纷点头，看向张谋的眼神彻底变成了鄙夷。本就偏向彭晚的大臣当即站出躬身道：“陛下，彭大人所言句句在理，这证据破绽太多，绝非真物，还望陛下明察！”
一时间附和声接连响起，局势瞬间逆转。
张谋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眼神里满是绝望，可深处又藏着一丝不甘的狠戾。他知道自己完了，可他背后还有人——他绝不会就这么坐以待毙。
御书房里的气氛绷到了极致。烛火噼啪作响，光影变幻莫测，映得一殿人心里都没底。帝王沉默不语，目光在彭晚和张谋之间来回扫，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彭晚虽然揭穿了证据的伪造，可他清楚，这事儿远没完。
张谋敢在朝堂上公然构陷朝廷命官，背后没人撑腰才怪。如今狗急跳墙，指不定会出什么更阴损的招。而帝王的心思深不见底，就算破绽摆在那，也未必会立刻治张谋的罪。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他方才查验信件时，除了日期、印信、纸墨这些破绽，还在信纸角落发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特殊印记。那印记……像是某种隐秘势力的标记，绝不是张谋一个人能有的。
这印记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张谋背后那伙人，又躲在哪儿？
这场交锋，不过刚开了个头。更大的风浪，还在后头。
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盯着龙椅上的帝王，等他开口。而彭晚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悄悄攥紧了，眼底闪过一丝警惕——他得时刻准备着，应对接下来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