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地狼藉还未清理，血腥味混着尘土味弥漫在空气里，断刃、碎瓷、染血的锦缎散落一地，方才惨烈的厮杀痕迹，依旧触目惊心。
彭晚单手死死扣着黑衣人的后颈，半拖半拽地将人拉到廊下僻静处，指尖力道沉如铁钳，勒得对方几乎喘不上气。黑衣人瘫坐在地，发髻散乱，遮脸的黑布早已脱落，一张脸惨白如纸，眼底翻涌着惊恐、不甘与绝望，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再没了先前搏命时的狠戾。
“事到如今，嘴硬没用。”彭晚蹲下身，目光冷锐如鹰隼，死死锁住对方的眼睛，一字一顿，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交代幕后之人，是你唯一的活路。”
黑衣人牙关紧咬，嘴唇抿得发白，眼神躲闪着不敢与彭晚对视，却依旧梗着脖子，半个字都不肯吐露。
彭晚眸中寒意骤升，心头怒火翻涌。他猛地伸手，一把揪住对方的衣襟，狠狠往前一拽，两人鼻尖几乎相抵：“你装什么硬骨头？你的同伙全被侍卫拿下，计划彻底败露，你以为死守秘密，就能保住性命？陈权要是在乎你的死活，会派你们来做这必死的局？等我把你交给廷尉，有的是酷刑让你开口，到时候，你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厉声喝问震得黑衣人耳膜发疼，他身子猛地一颤，眼底的坚定瞬间崩开一道缝隙，可依旧强撑着，哑着嗓子嘶吼：“我什么都不知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彭晚看着他这副负隅顽抗的模样，反倒慢慢冷静下来。他深知，这些死士本就抱着必死之心，一味强硬施压，只会逼得他彻底闭口，甚至寻死灭口。想要撬开他的嘴，只能攻心为上。
他缓缓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脸上的怒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缓的平静。他再次蹲下身，语气放淡，却字字戳中对方软肋：“我知道，你不是主谋，只是奉命行事。你背后之人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甘愿拿命去赌？你以为事成了能全身而退？错了，你从一开始，就是他抛出来的弃子。”
黑衣人抬眼，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狐疑，显然是被说动了。
彭晚趁热打铁，声音沉稳而有分量：“今日皇室文会闹出这么大的命案，朝野震动，必然要有人出来顶罪。你觉得，你的主子会站出来担责？他只会把所有罪责推到你们身上，让你们做替死鬼，他自己依旧在朝堂上高枕无忧。你白白丢了性命，家人还要受牵连，值得吗？”
这话精准戳中了黑衣人内心最脆弱的地方，他眼神晃动，肩膀耷拉下来，原本紧绷的身体彻底松弛，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显然在做激烈的心理挣扎。
彭晚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看着他，等他做出选择。
良久，黑衣人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绝望的试探：“我……我若说了，你真能保我平安？”
彭晚眼神一正，当即沉声应道：“我彭晚以人格担保，只要你如实交代所有内情，我定会护你周全，保你不死，也绝不会让你被幕后之人灭口。”
得到这句承诺，黑衣人彻底卸下了所有防备，他长叹一口气，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终于开口吐出了那个名字：“是……是陈权。是太傅陈权，指使我们埋伏在文会现场，要我们借机除掉你，再栽赃你勾结乱党，让你身败名裂。”
即便心中早有猜测，可亲耳听到证实，彭晚心头依旧怒火骤起，指节攥得发白，指腹泛出冷白。他早就料到，朝堂之上处处与自己作对、视清流为眼中钉的陈权，必会痛下杀手，却没想到此人胆大包天，竟敢在皇室举办的文化盛事上布下杀局，全然不顾法度与皇家颜面。
“他为何要这么做？”彭晚压下翻涌的怒意，继续追问。
“陈太傅忌惮您在朝中的声望，更怕清流党派势力渐大，动摇他的地位，所以才下定决心，要彻底除掉您这个心腹大患。”黑衣人喘了口气，不敢隐瞒，尽数交代，“此次行动，都是陈权的心腹张谋一手安排，计划细节、人手调度，全由张谋传达，我们只负责执行命令。至于其他同谋，我级别不够，并不知晓，只知道都是陈权安插在各处的亲信。”
彭晚默默记下张谋这个名字，心头思绪翻涌。
有了黑衣人的口供，看似找到了幕后真凶，可想要扳倒陈权，难如登天。
陈权在朝中经营数十年，势力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根基极深。此人老谋深算，做事向来不留把柄，仅凭一个死士的口供，根本不足以将他定罪。皇帝向来处事谨慎，没有实打实的铁证，绝不会轻易处置这位权倾朝野的太傅。一旦打草惊蛇，反倒会让陈权提前防备，甚至反咬一口，到时候陷入险境的，就是自己和整个清流一脉。
他垂眸看向眼前的黑衣人，神色严肃：“你今日的交代，至关重要。但在彻底扳倒陈权之前，你不能露面，更不能落入陈权之手。我会安排隐秘之地将你安置，保证你的安全，但你必须安分守己，不得再有二心，否则，我保不了你，也绝不会轻饶你。”
黑衣人此刻早已别无选择，只能颓然点头，彻底认命。
彭晚命赶来的侍卫将黑衣人严加看管，秘密转移到安全处所，随后转身回到文会主战场。
此时，厮杀早已平息，宫廷侍卫与清流成员们正合力清理战场，救治受伤的同伴，收缴黑衣人遗留的兵器、信物。看到彭晚走来，众人纷纷围了上来，眼神里满是急切。
彭晚没有隐瞒，将幕后主使是陈权、由张谋具体操盘的消息，简单告知了众人。
话音刚落，清流众人瞬间炸开了锅，个个怒火中烧，面色愤然。
“陈权老贼实在猖狂！竟敢在皇室文会上行凶，视王法于无物，简直狼子野心！”
“绝不能就这么放过他！我们一定要搜集证据，将他的罪行公之于众，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彭大人，您说下一步该怎么做，我们全都听您的！”
众人义愤填膺，声音里满是愤慨。彭晚抬手压下众人的躁动，眼神坚定，语气沉稳：“大家稍安勿躁。陈权势力庞大，不可轻举妄动。我们此刻只有口供，没有确凿证据，贸然发难，只会打草惊蛇，反而陷入被动。”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继续说道：“接下来，我们首要任务，是暗中查找陈权与张谋勾结的证据，无论是书信、信物，还是其他证人，都要一一查实。此事关乎朝堂清明，关乎天下安危，我们不能有丝毫大意，更不能给陈权任何反扑的机会。”
众人纷纷点头，心中虽怒，却也明白彭晚所言句句在理。
安排好后续清理、戒备事宜，彭晚独自站在廊下，望着满地狼藉，陷入了沉思。
周遭的喧嚣渐渐远去，风卷起地上的血沫与碎纸，拂过他的脸颊，却吹不散他眉头的凝重。
黑衣人交代的内容，看似合情合理，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陈权老谋深算，这般铤而走险的计划，真的只是为了除掉自己？此次行动漏洞百出，侍卫援兵赶到的时机，又太过凑巧，这背后，会不会还有其他隐情？陈权在朝中经营多年，难道只安排了这些死士，就没有其他后手？
一旦开始追查张谋，必然会惊动陈权，接下来的路，必定步步杀机，险象环生。
可他早已没有退路。
要么找到铁证，扳倒陈权，肃清朝堂；要么被陈权反制，身败名裂，连累整个清流一脉。
彭晚缓缓握紧双拳，眼底没有丝毫退缩，唯有一往无前的坚定。
不管前路有多少阻碍，不管陈权藏着多少阴谋，他都必须迎难而上，撕开这层笼罩在朝堂之上的黑幕。
只是他未曾察觉，不远处的阴影里，一道隐晦的目光悄然掠过，盯着他的背影，转瞬即逝，一场更大的暗流，已然在暗中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