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里的牛油烛烧了一整夜,烛芯塌成一小团焦黑的灰,最后一点火星被窗缝钻进来的晨风卷得晃了晃,终究是灭了。青烟打着旋儿飘上去,散在将亮未亮的天光里。
熬了整宿的谋划终于落定,夜色一层层褪去,淡青色的天光漫过京城的屋脊。堂下站着百来个跟着彭晚出生入死的弟兄,眼底下都泛着熬夜的青黑,可腰杆挺得笔直,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没人打哈欠,也没人交头接耳,只有檐角的铜铃被风刮得叮铃一声轻响,衬得满室都是山雨欲来的沉凝。
彭晚立在窗前,晨风撩起他的衣摆,胸口未愈的旧伤跟着呼吸扯出一阵钝痛——那是上次劫狱救苏清月时挨的一刀,阴雨天就犯疼,此刻一凝神,痛感更是顺着经脉往骨头缝里钻。他望着城北的方向,那里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晨雾,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着嘴。他比谁都清楚,那座藏了数年的庄园,是暗处势力的老巢,刀山火海,九死一生。
可一想到卷宗里那些被冤死的忠良,想到边境战死的将士,想到那些被搅得家破人亡的百姓,那点疼就硬生生压了下去。藏在朝堂暗处的奸邪,里外勾结的阴谋,不拔除,天下就永无宁日。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张坚毅的脸,沉定的声音破开拂晓的寂静:“出发。”
一声令下,百余人齐齐迈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沉实的落地声,惊飞了道旁槐树上歇着的几只麻雀。天还没全亮,沿街的铺子都关着门,只有巷口卖豆浆的摊子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汽,摊主看见这一行人带着刀,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攥着布巾的手紧了紧,没敢出声。
彭晚走在最前面,脑子里一遍遍过着昨夜的部署:哪组走东侧翻墙,哪组堵后门断退路,遇袭了怎么接应,失手了怎么撤,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他耳听六路眼观八方,越往城北走,市井的烟火气就越淡,连风都凉了下来,裹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压得人胸口发闷。
一炷香的功夫,队伍停在了庄园外围。
抬眼望去,丈余高的青砖围墙连绵不绝,墙头密密麻麻插着寒光闪闪的铁刺,上面还挂着几只干枯的鸟尸,一看就是常年没人敢靠近。朱漆大门紧闭,铜环上落满了厚灰,隔着围墙能看见里面的楼阁飞檐,隐在晨雾里,阴森森的,像座荒坟。
彭晚抬手示意众人噤声蛰伏。他眯着眼扫了一圈,很快就看出了门道:这地方看着荒,实则四处都是暗哨——林子里树后藏着人,墙头的阴影里有目光扫过,连廊柱后面都有人影晃了一下,防守得滴水不漏。
他侧身凑到各组统领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刚能盖过风声:“都轻点,按原定路线分批进,能悄无声息放倒的就别出声,绝对不能惊动里面的主力。”
众人纷纷点头,敛了气息,眼底只剩决绝。队伍瞬间拆成几支小队,借着晨雾和树木的掩护,贴着围墙的阴影往各个入口摸。
彭晚亲自带了一队人走最偏的西侧死角。一行人猫着腰,脚步轻得像落叶,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砖墙,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像一群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绕开了明面上的岗哨。
眼看就要摸到主殿,变故突然来了。
不远处的林子里,一个暗哨似乎察觉到了风里的异动,脚步猛地一顿,转过头,目光锐利地扫向众人藏身的方向。他手里攥着短刀,浑身紧绷,一步步往这边走,距离不过三四丈,再往前半步,就能看见藏在墙后的人。
空气瞬间凝固了,静得能听见身边人的心跳声。彭晚指尖攥紧剑柄,浑身肌肉都绷了起来,已经做好了冲出去一刀封喉的准备。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后面的阴影里滑了出去。
是钱老板。
往日里总是笑眯眯、揣着算盘的生意人模样半点不剩,此刻他脚步轻得像猫,趁着那暗哨凝神往前看的空档,悄咪咪贴到了他身后,抬手就是一记干脆利落的手刀,精准劈在了对方后颈上。
一声微不可闻的闷响。那暗哨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身子一软,眼睛一翻就倒了下去。钱老板伸手稳稳托住他的腰,轻轻放在了草丛里,还顺手拽了把草盖住,全程没闹出半点动静。
彭晚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微微点了点头,没多耽搁,抬手示意众人继续走。
一行人借着这个空档,顺利摸到了主殿正门。彭晚伸手推了推厚重的木门,老旧的木轴发出“嘎吱——”一声长响,在死寂的庄园里格外刺耳。
声响落下的瞬间,彭晚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佩剑瞬间拔出半寸,目光死死盯着殿内的黑暗。
数息过去,里面没有动静,也没有伏兵冲出来。他稍稍松了口气,压下心头的警惕,挥了挥手,带着众人走了进去。
大殿里常年不见光,昏暗潮湿,一股混着霉味、铁锈味和香灰味的气扑面而来,呛得人鼻子发酸。地上积着厚厚的灰,踩上去一个浅印,梁上结着厚厚的蜘蛛网,沾着飞虫的尸体。只有窗缝透进来的几缕微光,勉强照亮了脚下的路。
众人压低身形,攥着刀,一步步往前摸。刚穿过前厅的廊道,幽暗的阴影里突然窜出几十道黑衣人影!
这些人全都是蒙面束发,眼神阴狠,手里的刀磨得雪亮,显然是早就埋伏在这里的死士。
“动手!”冰冷的喝声从黑暗里炸出来。
几乎是同时,彭晚厉声大喝:“杀!”
话音未落,他第一个冲了上去,佩剑出鞘,一道寒光划破了昏暗。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瞬间填满了整座大殿,火花四溅,厮杀声、兵刃碰撞声、闷哼声搅在一起,彻底撕碎了庄园的死寂。
彭晚胸口的旧伤在剧烈动作下扯得生疼,像有人用针在一下下扎,可他顾不上,咬着牙把痛感压下去,剑招招往要害去,半分不拖沓。一个死士举着阔刀,带着风往他面门劈过来,力道猛得吓人,彭晚脚步一错,侧身躲开,阔刀重重砍在青砖上,碎石溅了他一脸。趁对方收力的空档,他手腕一转,长剑精准刺穿了对方的胸口。
那死士闷哼一声,直挺挺倒了下去。
另一边,钱老板举着厚背大刀,招式大开大合,刀风呼呼的,把围上来的几个敌人逼得连连后退,他虎口震得发麻,就甩甩手,再接着砍。赵虎带着人结成阵型,配合得默契,胳膊挨了一刀,血顺着胳膊流下来,他抹了一把把血蹭在脸上,反倒更凶了,一刀就劈倒了一个敌人。
大殿里的战局瞬间胶着起来,杀气裹着血腥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打着打着,彭晚突然发现了不对劲。这些死士看着悍不畏死,可根本不往前冲,所有人都挤在大殿深处的廊道口,宁可死在这儿,也绝不往后退半步——他们根本不是来杀敌的,是来守后面的东西的!
彭晚心里瞬间亮了,廊道后面,肯定藏着他们最核心的秘密。
机不可失!他不再跟身前的敌人纠缠,脚下猛地发力,踩着奇巧的步法躲开几把劈过来的刀,专攻对方防线最薄的侧翼。剑光连闪,几下就逼退了拦路的两个死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纵身冲进了后面的廊道。
廊道尽头,一间密室的门半掩着,一缕烛火从缝里透出来,晃悠悠的。
彭晚快步推开门走了进去。密室不大,烛火摇曳,光影晃得人眼晕,屋里只有一张旧木桌,上面堆着厚厚一摞泛黄的卷宗。
他快步走过去,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了起来。只看了几页,他的脸色就彻底沉了,眼底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
卷宗上密密麻麻,全是铁证:潜藏势力和边境敌军的勾结密约,兵力部署,朝堂里的卧底名单,粮草输送的明细,还有这些年策划的每一次作乱、每一场构陷,桩桩件件,全是通敌叛国的死罪。
甚至里面还有他恩师的名字,被人用红笔打了个叉,旁边写着“已除”两个字。
彭晚的手指瞬间攥紧,纸页被捏得发皱,指节泛白,滔天的怒火顺着心口往上涌。这群人藏在暗处,害了这么多忠良,搅得朝堂不安,边境不宁,多少将士死在他们的阴谋里,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他不敢多耽搁,把所有卷宗都收拢起来,贴身藏在了怀里,塞得严严实实。外面的厮杀声越来越烈,他回过神,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得赶紧肃清残敌,抓住幕后的首领。
他转身冲回大殿,扬声大喝,声音盖过了所有厮杀声:“兄弟们!我们找到他们通敌的罪证了!再加把劲,把这些贼寇全清了!”
众人一听这话,士气瞬间就爆了!连日的隐忍,整夜的谋划,终于有了结果!所有人都红了眼,招式越来越猛,悍不畏死地往前冲。
战局瞬间逆转。那些死士本来就耗了大半体力,哪里挡得住这群红了眼的精锐,防线瞬间就崩了。没一会儿功夫,剩下的死士就全被剿灭了,大殿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血迹,还有众人粗重的喘气声。
硝烟慢慢散了,众人扶着刀,喘着气,看着满地的尸首,都松了口气。
可彭晚站在原地,眉头却越皱越紧,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死士全清了,可那个幕后首领,从头到尾都没露面。
那个人心机深沉,布局了几十年,绝不可能就这么跑了。
“首领没抓到,就不算完。”彭晚沉声开口,语气很重,“他肯定还藏在庄园里,说不定还布了陷阱。所有人都打起精神,挨个角落搜,一点蛛丝马迹都别放过!”
众人立刻应下,不敢松懈,分散开来,逐屋逐院地搜。主殿、厢房、阁楼、柴房,所有地方都搜遍了,柜子、床底、暗格,连房梁都爬上去看了,可就是没找到半个人影。
整个庄园静得吓人,空落落的,越搜越让人心里发毛。
彭晚走在院子里,脚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后颈总觉得凉飕飕的,像有人在暗处盯着他。他脑子里飞速转着:这么大的庄园,不可能没有藏身的地方,对方既然没跑,肯定藏在最想不到的地方。
他的目光突然落在了后院假山旁边的平地上。
这块地的青砖和别处不一样,纹路更整齐,还有明显的拼接缝,踩上去硬邦邦的,不像普通的地面,倒像是盖着什么东西。
“是地下室。”彭晚笃定地说。
众人立刻围了过来,果然看见平地中间盖着一块巨大的青石板,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看不懂的古老符文,层层叠叠,把入口封得死死的。几个人上去推、撬,石板纹丝不动,稳得像长在了地上。
就在众人犯难的时候,钱老板蹲了下来,指尖轻轻拂过石板上的符文,皱着眉看了半天。“彭公子,我早年跑商的时候接触过这种古符文,略懂一点,我试试。”
他凝神静气,按着符文的排布规律,按着特定的顺序,轻重有度地敲着符文上的凹槽。一下,两下,三下……
最后一下敲完,石板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轰隆——”一声闷响,巨大的青石板缓缓往两边移开,一个黝黑深邃的洞口露了出来。一股阴冷潮湿的风从里面吹出来,混着腐臭味和血腥味,刺骨的凉,吹得众人的衣摆都飘了起来。
地下室漆黑一片,深不见底,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人进去。
“跟我走。”彭晚握着剑,第一个踏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