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深底,阴寒浸骨,死寂铺天盖地。
一滴清水,从歪斜的竹筒边缘缓缓坠落。
极轻,极细。
是这五天绝境里,最奢侈的一丝润泽。
水珠堪堪擦过苏清月干裂起皮的苍白唇瓣,转瞬滑落。大半水渍砸进岩缝淤泥水洼,一声轻响,消融无痕。
仿佛从未存在。
张远收回手。
指尖冻得发麻,刺骨凉意顺着脉络钻进皮肉,沉落心底,压得人胸口发闷。
他垂眸望着角落躺卧的少女,心头沉甸甸一片荒芜。
山洞死寂。
无风,无虫,无半点活气。
唯有岩壁不停渗水的滴答声,搭配几人微弱苟延的呼吸,死死箍死这片不见天日的囚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突兀一声腹鸣,骤然炸开。
在密闭的岩洞当中,回荡刺耳,格外难堪。
陈墨瞬间涨红了脸,窘迫地收腹躬身,双手死死按住空空如也的肚腹。
整整五天。
缺水,少食,阴冷,无眠。
少年早已体虚脱力,浑身软绵无力,连抬眼都觉得费力。饥饿化作细密虫蚁,啃噬五脏六腑,空荡、钝痛、昏沉,层层叠叠缠裹全身。
岩洞左侧,赵铁蜷缩成团。
如一尊冻僵的枯石,纹丝不动。
他圆睁双眼,死死盯着洞顶不断滴落的水珠。
滴答。
滴答。
声声重复,冰冷单调,无休无止。
一声敲岩,一声剜心。
短短五日,彻底磨空了他眼底所有鲜活。年少意气、青涩锋芒、喜怒悲欢,尽数被绝境啃噬殆尽。
余下的,只有深入骨髓的麻木,和沉沉死寂。
无人言语。
无人敢打破这份窒息的压抑。
直到暗处,一声破碎抽泣,骤然崩裂。
周文埋头双膝,肩膀剧烈失控地颤抖。
积压五日的恐惧、无助、悔恨、绝望,在此刻彻底断弦。破碎的哭声从指缝溢出,嘶哑、微弱、濒临溃散。
这五天,他亲眼看着希望磨灭,看着同伴撑不住,看着苏清月昏迷垂危,看着一行人步步走向毁灭。
他撑不住了。
彻底撑不住了。
“我们……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了?”
周文猛地抬头。
满脸泥污混着滚烫泪水,冲刷出两道狼狈水痕。眼眶赤红肿胀,视线颤抖模糊,声音溃散茫然。
“我们寒窗苦读十数年……读了一辈子书……到头来,到底有什么用?”
一句话,如巨石坠渊,狠狠砸死整片死寂。
岩壁之下,彭晚静静伫立。
背脊紧贴冰凉石壁,掌心死死攥着一方裂砚。粗糙石面硌得掌心生疼,彻骨寒意穿透皮肉,沉沉压在胸口。
他抬眸,透过洞口飘摇垂落的青藤,望向幽深山林。
雾霭层层,树影重叠。
一道纤细人影静立林间,若隐若现,久久未动。
是阿依朵。
今日,是他们被苗疆软禁的第五天。
五日不长,却足够碾碎所有人心中仅剩的侥幸。
朝暮两次,洞口只会掷来两只竹筒。一桶浑浊沉底的山涧污水,一桶硬如碎石的干硬糌粑、涩口风干肉。
仅此而已。
这,便是五人整日全部口粮。
无多余,无例外,无半分生机。
没有天降横祸的骤灭,只有一日一步、稳稳坠渊的慢性绝境。
第一日,众人隐忍自持,强撑读书人最后的体面,心存转机之念。
第二日,不洁饮食引发集体腹泻,全员体虚乏力,手脚发软。
第三日,苏清月旧伤感染化脓,高热不退,深度昏迷,人事不省。
第四日,周文夜夜梦魇缠身,哭醒数次,心神濒临溃散。
第五日,绝望落地生根。
它如同阴湿岩缝疯长的黑霉,沿壁攀爬,沿血蔓延,覆满四肢百骸,死死扼住每个人的咽喉。
窒息。
无光。
沉沦。
束手待毙。
“我真的悔了!”
周文双目赤红,情绪彻底崩盘,嘶哑嘶吼出声。
多日积压的不甘、自责、懊悔,尽数爆发。
“我爹让我安分科举,安稳度日,一世平安!是我不听!是我偏执!是我蠢!”
“我偏要信人人平等、天下为公!偏要追大道大义!”
他狠狠抹掉脸上泪污,胸膛剧烈起伏,字字泣血。
“现在呢?!”
“书院焚作焦土!同窗尽数惨死!师友全员殉道!”
“苏姑娘高热昏迷,生死未知!我们被人像牲畜圈禁在此,坐以待毙!”
“周文!”
张远厉声喝止。
眼底急痛交加,酸涩无力,可他张口半晌,终究无言辩驳。
只因周文所言,句句属实,字字戳心。
“我哪里错了?”
周文红着眼眶,近乎癫狂地扫过众人,声音尖锐沙哑。
“笔墨挡得住铁骑?道义挡得住刀枪?”
“我们满腹经纶,通晓古今,坚守正道,到头来,连自己的命都护不住!”
岩洞瞬间死静。
风停,声寂,水息。
整片阴湿黑暗的天地间,只剩苏清月一缕游丝般的呼吸,在冷空气中浮沉摇曳。
如残烛迎风,微弱单薄,随时覆灭。
张远唇瓣翕动,哑口无言。
陈墨垂首攥紧衣角,指节泛白,强忍热泪。
赵铁牙关紧咬,眼眶通红,死死压着心底翻涌的酸楚无力。
绝境当前。
所有理想、风骨、道义、执念。
薄如蝉翼,不堪一击。
彭晚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扫过崩溃失态的周文,扫过隐忍沉默的三名少年,最终落在气息垂危的苏清月身上。
满目沉死气,压顶而来。
良久,他缓缓松开紧握裂砚的掌心。
双腿酸软麻木,浑身气力透支殆尽,五脏六腑灌满寒凉疲惫。
可他没有屈膝,没有弯腰。
借着湿滑凹凸的岩壁,一寸一寸,挺直了佝偻五日的脊背。
自被困于此,这是他第一次,堂堂正正,彻底站直。
昏暗光影落满肩头,沉重孤直,再无半分弯折。
“都过来。”
彭晚开口。
嗓音干涩沙哑,带着长久缺水的粗粝,却沉稳有力,瞬间刺破满洞死寂。
四名学生齐齐抬眸。
茫然、疲惫、泪眼、麻木,尽数落在绝境中巍然挺立的先生身上。
“能动的,全部过来,围成一圈。”
话语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张远咬牙撑地,踉跄起身,步履虚浮,身姿却坚定。
陈墨扶着湿冷岩壁,缓缓站起,迟缓却不迟疑。
赵铁眼底挣扎一闪而过,拖着沉步,稳步上前。
唯有周文,瘫坐原地,垂头塌肩,一身颓败,精气神尽数溃散。
“周文。”
彭晚轻声唤他,平和无苛。
无人应答。
岩洞再陷短暂沉寂。
“过来。”
第二声轻落,温和却厚重,狠狠撞碎周文紧绷崩溃的心房。
他肩头剧烈一颤。
猛地抬头,泪痕斑驳,双眼红肿酸涩,定定望着身前之人。
沉默数息,他撑着冰冷岩石起身,双腿重如灌铅,一步一步,缓缓走入人群。
四人半圈,静静伫立。
彭晚立在正中。
洞口微光照落身后,衬得身影孤绝挺拔,岿然不动。
洞内阴寒刺骨,渗水潺潺,霉腥混着腐木冷味弥漫四野。地面坑洼积水,行囊破败狼藉,满目狼狈。
角落干草堆上,苏清月静静侧卧,呼吸微弱,生死悬于一线。
极致绝望,覆压全场。
所有人都认定,他们终将在此油尽灯枯、无声殒命,葬身这座无人知晓的荒山囚洞。
无人知晓。
这场沉亡前夕的对峙,这场绝境之中的相聚。
已然是暴风雨前的最后沉寂。
下一瞬,沉沦将破,死水将起。
一道颠覆所有人宿命的生路,正从这片无边死寂之中,悄然破土,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