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山,晚风微凉。
岩刚走进工坊。
苗人猎手身形挺拔,长弓负背,猎刀悬腰。常年日晒,将他的皮肤磨砺得黝黑坚硬,脸上沟壑深刻,像刀劈出来的纹路。
他垂眸扫过木案。
那截黑铁木疙瘩粗笨丑陋,毫不起眼。
抬眼,看向彭晚。
“阿依朵让我来的。”
岩刚声线低沉,干脆利落。
“你们要试新东西,我带路,找个安全地方。”
彭晚点头,拿起粗麻布,仔细裹紧震天雷。
“离寨子越远越好,避开树林,最好是硬石地。”
岩刚略一思索。
“往西五里,哑巴谷。”
“三面岩壁合围,谷底全是碎石。鸟兽不栖,响声闷在谷里,传不出去。”
地方极好。
安全,隐秘,万无一失。
次日破晓,天光微亮。
晨雾锁满山林,白茫茫一片。
野草露水极沉,一行人穿行而过,裤脚瞬间浸得冰凉。
岩刚走在最前,脚步轻稳如猫。
他不时驻足侧耳,细听林间风声动静,步步谨慎。
彭晚背着震天雷,陈墨扛锹,赵铁拎绳,手里攥着干燥火折。
一路向西,踏上山脊。
岩刚抬手一指谷底。
“到了。”
彭晚俯身眺望。
哑巴谷静卧群山之间,三面绝壁陡峭直立,裸着灰白岩石,寸草不生。谷底碎石铺地,晨光洒落,石面泛着细碎冷光。
谷口狭窄如闸,死死封死整座山谷。
绝佳试爆之地。
众人踏石下坡,碎石滚动,哗啦声响在岩壁间来回回荡,衬得谷底空旷死寂。
彭晚选了块平整空地。
“挖坑,一尺半深。”
铁锹刮擦碎石,刺耳锐响,刺破清晨的安静。
坑城。
“震天雷放底,引信朝外。碎石轻盖木身,只留引信在外透气。”
赵铁填土固定,动作细致。陈墨后退三十步,扯起麻绳,拉出一道简易安全线。
岩刚翻身跃上谷口巨石,居高临下,环视四方,戒备森严。
山风穿林,松涛悠远。
山谷太静了。
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日头爬升,薄雾散尽,谷底彻底透亮。
彭晚解开麻布,取出震天雷。
黑铁木外壳粗粝暗沉,封口黏土干透发白。油浸麻绳引信贴在碎石上,像一条静静蛰伏的暗蛇。
陈墨喉结滚动,声音发紧。
“先生,谁点火?”
彭晚盯着引信,飞快估算。
两尺油麻引信,燃速稳定。五到七秒,足够撤离。
“我来。”
“不行!”
陈墨、赵铁齐声阻拦,脸色骤变。
岩刚纵身跳下巨石,快步上前,神色凝重。
“你是主事人,不能赌命。”
“山里的事算不准。风大火急,受潮火慢,碎石压火熄火。半点变故,就是死局。”
彭晚默然。
他心里清楚。
所有数据都是纸上推演。
这是第一次实爆,没有容错。
赵铁攥紧铁锹,咬牙上前。
“我来!我跑得快!”
“你不稳。”陈墨当即摇头,“昨天削引信,你手抖差点伤到手。”
赵铁瞬间语塞,面颊涨红。
几人僵持不下之际,谷口忽然传来一道清亮女声。
“我来。”
众人回头。
阿依朵立在光影交界之处。
深蓝短褂利落贴身,长裤扎进鹿皮靴,腰间弯刀悬垂,利落锋锐。身后三名苗人猎手负弓而立,眼神凌厉,气场紧绷。
她轻踩碎石走入谷底,步伐沉稳。晨光落在她侧脸,眉眼平静,骨子里却透着一股执拗。
她低头看了眼震天雷,抬眸看向彭晚。
“我点。”
“寨里祭山神,我掌过最长的火把阵。我稳,懂火性。”
彭晚静静看着她。
她神色镇定,可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藏着压不住的紧张。
“何必你来冒险?”彭晚问。
阿依朵没有回答,径直蹲下身。
指尖抚过粗糙油滑的引信,拾起碎石,轻轻刮去表层厚油,露出干燥麻芯。
动作老练细致,只为杜绝熄火、缓燃的隐患。
“这样点火更快、更稳。”
她起身,眼神骤然锐利,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所有人,退到安全线后,躲好!”
彭晚不再争执,转身后退。
陈墨、赵铁、岩刚与三名猎手尽数伏身,躲在巨石后方。
偌大山谷,瞬间只剩穿谷风声。
死寂压顶。
阿依朵取出竹制火折,轻轻一吹。
橙黄火苗跳跃亮起,映亮她沉静的眉眼。
她蹲身,左手稳着火折,右手轻捏引信末端,缓缓凑近火苗。
火舌触碰麻芯的一瞬——
嗤!
尖锐音响骤然炸开!
细碎火星极速窜动,焦黑痕迹顺着引信,疯了一样逼近铁木本体。
阿依朵毫不犹豫,转身狂奔。
鹿皮靴踏碎碎石,脚步急促凌乱。长发翻飞,衣摆掠风不止。
十步!
八步!
五步!
彭晚瞳孔骤缩。
燃点,已经逼近震天雷封口!
时间到了!
他刚要开口提醒。
阿依朵纵身扑过安全线,顺势翻滚,死死贴入石后!
就在她落地的刹那——
轰!!!
狂暴巨响轰然炸裂!
这不是普通声响,是碾压一切的恐怖震荡!
地面剧烈震颤,岩壁簌簌发抖!
灼热气浪席卷整座山谷,裹挟硝烟、尘土、高温焦味,狠狠拍在每个人脸上。
耳畔嗡鸣震天,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浓黑烟尘滚滚腾空,在谷底翻涌膨胀。
烟雾散尽,谷底狼藉毕露。
平整地面多出一个三尺宽的规整圆坑,泥土翻卷,中心焦黑滚烫。
周遭岩壁,触目惊心。
爆炸范围十步之内,坚硬石壁密密麻麻布满指甲盖大小的凹坑,深浅交错,满目疮痍。
岩缝里挣扎求生的矮松,树干嵌满密密麻麻的铁珠,树皮撕裂外翻,黏稠树汁顺着伤口缓缓滴落。
谷中彻底死寂。
风停,声绝。
陈墨死死抱头,身体控制不住发抖。
赵铁僵在原地,双眼圆瞪,满脸呆滞,宛若丢了魂魄。
岩刚和三名猎手浑身紧绷,瞳孔骤缩,死死盯着爆心,纹丝不动。
阿依朵从石后爬起。
脸上蒙着薄灰,发丝凌乱,唯独一双眼眸,亮得惊人。
她望着炸坑、破岩、残树,久久失神。
数秒后,她转头,与彭晚目光相撞。
四目相对。
彭晚清晰看见她眼底的一切。
震惊,畏惧,茫然,还有固有认知被彻底撕碎的深深战栗。
彭晚缓缓起身。
双腿微麻,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一步步走向爆心,脚下碎石轻响,格外清晰。
硝烟刺鼻,混着泥土灼烧后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他蹲下身,指尖触碰坑底泥土。
滚烫。
高温烘烤出一层坚硬土壳。
指尖捻起碎土与焦黑木屑。
工坊里无数次研磨、配比、失败、重来的画面,瞬间涌上脑海。
无数日夜的枯燥推演。
无数次挫败的不甘隐忍。
此刻,全部落地。
纸上空谈的道理,案前反复的配比。
终于化作了裂石破木、执掌生死的恐怖力量。
彭晚心绪翻涌,五味杂陈。
有释然,有狂喜,更多的是沉甸甸的压抑与罪孽。
这力量太强,也太狠。
可护人周全,亦可屠戮生灵。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回身轻声道:
“起来吧,结束了。”
陈墨抬头,眼眶通红,满脸灰土。
“先生……方才那一声,我真以为山塌了。”
赵铁扶着石头站起,双腿发软,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岩刚走到坑边,蹲身捡起一片焦黑木渣,指尖反复摩挲。
良久,他声音干涩,笃定开口。
“这东西,能杀人。”
“能。”彭晚应声。
“一颗能杀多少?”
“随手投掷,可放倒五六人。药量、铁珠加码,一击可重创十数人。”
岩刚抬手抚过满是坑洞的岩壁,语气沉重。
“比箭快,比刀狠。”
“也更致命。”彭晚补充,“引信极短,一念迟疑,便是同归于尽。”
岩刚转头看向阿依朵。
“你点火,你跑出来了。”
阿依朵点头,语气平静。
“我跑出来了。”
两名猎手四目相对,彼此都看清了对方眼底的忌惮与决断。
岩刚沉声道:
“部落需要它。”
阿依朵没有接话,转头望向彭晚,眼神复杂难辨。
“你需要我们部落?”
“需要。”彭晚答得干脆。
“为什么?”
“追兵不绝,祸事未止。”彭晚望着满目狼藉的山谷,语气沉稳,“一两颗震天雷,护不住任何人。”
“我需要量产火药、操练人手、扎根立足。你们收容我,我便倾尽所学,护全族安稳。”
阿依朵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我父亲,还有族中长老,绝不会轻易接纳。”
“他们会把这当成妖术邪祟,惧怕招来天罚灾祸。”
彭晚目光笃定。
“那就让他们亲眼见证。”
“我用小剂量火药当众演示,裂石破土。让所有人看清,这不是妖法,是天地物性。硝石、硫磺、木炭皆是寻常万物,配比得当,便生力量。”
阿依朵眼底犹豫尽数散去,目光坚定。
“好。”
“我带你回寨。你说服长老,我说服族人。”
说罢,她转身走向谷口。
三名猎手紧随其后,步履沉重。
岩刚凑近彭晚,压低声音提醒。
“族老守旧顽固,这一关,极难闯过。”
“我知道。”彭晚点头,“但必须闯。”
陈墨、赵铁默默收拾工具,依旧心有余悸,动作拘谨僵硬。
哑巴谷重归安静。
只是这份安静,早已不复先前的荒芜空旷。
是巨响过后的沉沉余压,是全新恐怖力量现世后,笼罩群山的暗流汹涌。
彭晚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谷底炸坑。
方才一声轰鸣。
炸碎的是山石。
改写的,是整座苗寨所有人的命运。
只是无人知晓。
谷外密林深处,一道黑影潜伏许久,一动不动。
哑巴谷那道震天动地的爆响,一字不漏,尽数落入他耳中。
原本徐徐布局的杀局,
在这一刻,骤然提速!
冰冷杀机,死死锁定了这座深藏山谷的苗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