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雪衣传回刺杀密报的第三天夜里,第一场杀局,如期而至。
滂沱冷雨砸落山野,密密麻麻的雨丝织成黑网,把整座新潮堡笼在一片湿冷的死寂里。
堡外东侧三里的山道间,三道黑影弓着身子,贴着凉滑的岩壁快速挪动。
三人一身灰黑夜行衣,脸面涂满炭灰,软底布鞋碾过泥泞碎石,落地无声。雨声遮盖了所有动静,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领头的是独眼狼,江湖里出了名的亡命徒。仅剩的一只右眼泛着狠光,手里紧攥一柄寒光凛冽的淬毒短刀,脸上那道横贯的刀疤,被雨水冲得发亮。
他身后两个年轻杀手,一人后背挎着硬弩,一人腰间挂满亮闪闪的飞镖,皆是一脸急切。
“看准了,正中那座院子就是彭晚的住处。”独眼狼压着嗓子,声音粗哑,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清,“三万两赏金,干完这票,咱们彻底脱离苗疆地界,去江南吃香喝辣。”
背弩的年轻人心里发慌,咽了口唾沫,低声试探:“老大,传闻那彭晚手下藏着不少能人,咱们真能成?”
“能人?”独眼狼低声嗤笑,满是不屑,“不过是些读书的酸儒、种地的泥腿子。真论搏命杀人,他们连边都挨不上。抓紧赶路!”
三人不再多言,借着雨幕继续潜行。
转眼便逼近堡墙,距离守军岗哨不足一里地。
雨势越来越猛,天地灰蒙蒙一片。堡墙上的火把被风雨撕扯,火光摇摇晃晃,只能勉强照亮身前十几步的范围,视野昏暗至极。
独眼狼抬手止住众人脚步,小心翼翼摸出怀里的油纸包。里面包着几块肉干,浸透了特制蒙汗药,是他们预备放倒守夜士兵的手段。
“等摸到墙根,悄悄撂了岗哨,直接潜入。”
他话音刚落。
咻!
一道极细的破空声,突然刺破雨夜的静谧。
没有丝毫预兆。
背弩的年轻人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放大。
他低头看向胸口,一支漆黑短弩深深钉在心窝,箭尾兀自剧烈颤动。
他连一声闷哼都来不及发出,直挺挺栽进泥泞里,溅起一大片浑浊的泥水,瞬间没了气息。
“谁?!”
独眼狼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身,毒刀死死横在胸前,全身紧绷如弦。
漆黑雨幕中,八条人影骤然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
清一色深蓝劲装,外披防水蓑衣,面罩遮脸,只露出一双双冰冷锐利的眼眸,浑身透着规整又凛冽的肃杀之气。
为首的女子身姿挺拔,单手端着一架精巧手弩,雨水顺着弩身滴滴答答滑落。
是军情司第三小队,林队长。
她目光冷冽如寒雨,声音没有半分温度:“军情司值守,放下武器,束手就擒。”
独眼狼心知撞了官府精锐,今夜栽了大半。
他眼底凶光暴涨,低吼一声,身形暴冲而出,毒刀带着寒光直劈林队长面门。与此同时左手一抖,三枚毒镖分锁上中下三路,封死所有闪避空间,招招致命。
林队长脚步未动,神色分毫未变。
她身后两名队员瞬时上前补位。
一人挥刀硬格短刀,金铁碰撞声脆响刺耳;另一人抬手撑开小圆盾,叮叮三声轻响,三枚毒镖尽数被格挡落地。
趁这瞬息空档,林队长手腕微动,手弩再次击发。
又是一道黑影破空而出,精准穿透独眼狼持刀的手腕。
“啊——!”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独眼狼凄厉惨叫,手中毒刀脱手,坠入泥水。
仅剩的那名飞镖杀手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再战,转身拔腿狂奔。
可他刚冲出两步,脚踝猛地一紧。
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不知何时早已缠死他的脚踝。
力道骤然拉扯,他重心崩塌,重重扑摔在地,整张脸狠狠砸进冰冷泥泞里。还没来得及挣扎,两名队员已然上前,死死将他按压制服。
从伏击到擒杀,全程不过十息。
雨夜山道,重归死寂。
林队长收起手弩,缓步走到瘫在泥地里的独眼狼身前,微微蹲身。
雨水打湿她的蓑衣,水珠顺着衣摆不断滴落,砸在泥水里,砸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洼。
“谁派你们来的?”
独眼狼咬着牙,死死闭口不肯言语,眼底满是倔强与怨毒。
林队长懒得废话,腰间细长匕首出鞘,冰凉的刀尖轻轻抵住他完好的另一只手腕。
“东厂?还是江湖中间人?说。”
刀尖缓缓入肉,细微的刺痛混着冰冷的寒意,一点点蚕食着独眼狼的心理防线。
雨水冲刷着伤口,痛感愈发刺骨。
独眼狼终于扛不住了,声音颤抖着妥协:“是……是百晓生!”
“专门接江湖暗花的中间人!”
“他在岳阳楼设了联络点,我们就是在那里接的刺杀活计!”
“来了多少杀手?”林队长追问。
“我不知道!”独眼狼慌忙摇头,满脸惊惧,“百晓生从不露面,所有杀手都是单独对接,互不相识!我真的不清楚总人数!”
林队长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他没有撒谎。
她起身抬手,沉声下令:“带走,严加看管,交给沈司长终审。尸体、血迹全部清理干净,不许留半点痕迹。”
“是!”
队员动作干脆利落,堵死俘虏的嘴,牢牢捆紧锁链。其余人取出特制粉末,尽数撒在血迹泥泞之上。
粉末遇水快速凝固,牢牢包裹住所有血渍,再连泥带土一并铲走,处理得干干净净,毫无破绽。
一刻钟后,风雨依旧。
整条山道空空荡荡,仿佛方才的猎杀,从未发生过。
新潮堡,东南角,军情司小楼。
两层的小楼崭新规整,位置偏僻,却能俯瞰大半个堡垒格局。一楼是审讯室与档案库,二楼便是沈雪衣的办公居所。
夜深雨密,屋内两盏油灯静静燃着,暖黄的光线驱散了满屋湿冷。
沈雪衣一身素白常服,长发简单束起,静坐窗前,指尖捏着刚送达的行动密报。
灯光落在她清冷的侧脸上,眉眼沉静,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藏着极深的凝重。
密报字迹清晰:今夜伏击,毙敌一人,生擒两人。
经初步审讯得知,中间人百晓生,向外放出三十余道刺杀彭晚的暗花。
前来赴命的杀手鱼龙混杂,既有独眼狼这种三流亡命徒,更藏着一批真正身手诡谲、擅长暗杀的顶尖高手。
木门被轻轻推开,林队长带着一身雨雾走了进来。
“司长,两名俘虏口供完全一致,没有出入。另外,我们在独眼狼身上,搜到了这件东西。”
她双手呈上一块巴掌大小的旧木牌。
木牌材质普通,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发亮,显然被人长期贴身携带。牌面刻着一道诡异纹路,似眼非眼,似花非花,古怪又邪异。
沈雪衣伸手接过,指尖细细摩挲纹路。
凑近灯光细看,纹路缝隙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朱红色粉末。
她眉峰微蹙:“朱砂?”
“是。”林队长应声,“属下已经查验过。俘虏交代,这是百晓生的信物。刺杀事成,凭此木牌前往岳阳楼,即可领取全额赏金。”
沈雪衣指尖轻叩木牌,沉默片刻。
窗外雨声淅沥,敲打窗棂,声声扰人。
她抬眼,语气沉稳,句句落地:“即刻升级全城警戒。”
“所有岗哨人数翻倍,全部暗哨尽数启用。彭先生院落,十二个时辰不间断轮守,每班六人,标配两名弩手,寸步不离。”
“另外,去请阿依朵姑娘。”
“普通陷阱挡不住顶尖杀手,让她在彭先生院落四周,布下苗疆预警蛊虫与毒瘴。”
林队长略有迟疑:“司长,苗疆蛊术诡异,咱们值守弟兄不懂门道,恐有误触受伤的风险。”
“无妨。”沈雪衣起身,拎起桌边斗笠,“我亲自去和她对接叮嘱。”
“传令下去,从即刻起,新潮堡三里之内,但凡出现陌生生人,无需盘问,直接格杀。”
“明白!”
林队长应声退下。
沈雪衣推开窗扉,冰冷的风雨瞬间灌了进来,打湿她的鬓发与衣襟。
她抬眼望向沉沉夜色。
堡内灯火零星,远处的医院、印刷坊微光摇曳。更远方,连绵山峦隐在漆黑雨幕里,沉默又凶险。
城外,三万五千大军压境在即。
暗处,无数江湖杀手源源不断奔袭而来。
新潮堡这点微弱的灯火,是乱世里刚燃起的一点生机。
而她和所有人,都必须死死守住。
冷风里,她缓缓吐出一口白雾,眼底凝起一片坚冰。
接下来五日,暗流汹涌,杀局不断。
四批杀手接连铤而走险,轮番袭扰新潮堡。
第一批是三名轻功高手,趁着雨夜摸至堡墙根,飞爪牢牢勾住墙头,意图翻墙潜入。
他们身法极快,险些成功登顶。
可墙头早已备好滚烫桐油,还掺了辛辣辣椒粉。
一桶热油当头泼下,灼热剧痛瞬间缠满全身。
三人惨叫着从高墙坠落,落地未稳,漫天弩箭破空而至,尽数射杀。
第二批是五名用毒高手。
他们换下夜行衣,扮作衣衫褴褛的逃难流民,混在人流里企图蒙混进城。
城门口守军盘查细致,当场搜出袖中暗藏的剧毒粉末。
警哨瞬间响彻城门,二十名护卫一拥而出。
五名毒客来不及出手反抗,便被乱刀斩杀。
第三批最为嚣张。
七名持刀悍匪,光天化日之下,直扑堡门,嘶吼着要取彭晚性命。
可他们刚冲到距堡门五十步的位置,城头重型守城弩轰然迸发。
碗口粗的弩箭裹挟雷霆之势,瞬间贯穿三名刀客身躯,当场毙命。
剩余四人吓得转身逃窜,早已埋伏在山林两侧的骑兵疾驰冲出,追上尽数枭首。
第四批杀手,最为诡异阴毒。
黄昏时分,堡外山道上,多了一个摆摊算命的老道。
破旧道袍沾满尘土,背着一柄褪色桃木剑,看起来就是个四处云游的落魄道士。
他守着一个老旧签筒,逢人便拦路相面,满口血光之灾、凶煞缠身的谶语。
几个外出采买的堡内民夫,被他一番话术扰乱心神,回城后终日惴惴不安。
消息传到沈雪衣耳中,她当即带人亲自前去查看。
夕阳如血,染红整条山道。
老道士静静坐在摊后,垂着眼帘,气息平淡,看起来毫无威胁。
见沈雪衣一行人走来,他才缓缓抬眼,浑浊的双目里藏着异样精光,声音沙哑干涩:“姑娘,算一卦避祸?”
沈雪衣不语,目光沉沉锁定他,一动不动。
老道自顾自抽出一支竹签,递了过来,笑意诡异:“贫道知晓你心中所忧,这支凶签,赠予姑娘。趁早脱身,可保性命。”
沈雪衣依旧不接。
身后两名队员即刻上前,一人按住他肩膀,一人快速搜身。
老道全程不反抗,任由众人查验,嘴里不停念叨:“血光漫天,尸骨遍野,这座堡,守不住的……”
片刻后,三样东西被搜出。
一包无色毒粉、数根淬毒银针,还有一块刻着诡异纹路的旧木牌——和独眼狼身上的信物,一模一样。
沈雪衣拿起木牌,眸光骤冷:“百晓生的人?”
老道瞬间闭口,脸上的诡异笑容却愈发浓烈,褶皱扭曲,看着格外瘆人。
沈雪衣不再多问,抬手一掌,精准拍在他胸口。
噗——
一口黑血混杂碎内脏,从老道口中狂喷而出。
他体表毫无伤痕,内里五脏已然尽数震碎。
脸上的笑容骤然僵死,双目圆睁,死死望着漫天残阳,直直倒在地上,没了生机。
“尸体焚烧销毁。”沈雪衣抽出干净手帕,一点点擦拭掌心,动作冷静从容,“毒粉、银针带回,交由苏清月查验溯源。”
一行人转身离去,长长的影子拖在血色山道上。
风吹过空荡的摊位,签筒翻倒,竹签散落满地,一片狼藉。
新潮堡的暮色,越来越沉。
所有人都清楚,前几波杀手,不过是试探的蝼蚁。
真正的杀招,还在暗处蛰伏。
第六天深夜,真正的死局,悄然降临。
今夜无月无星,厚密乌云遮死整片夜空,天地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新潮堡内灯火尽数熄灭,只剩岗哨、医院两处零星微光。
巡逻士兵举着火把,缓步穿行街巷,脚步声在死寂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堡中心,彭晚的独居院落静谧无声。
一人多高的新砌院墙,墙头插满碎瓷防盗。院门两名护卫握刀肃立,目光警惕扫视四周黑暗,不敢有半分松懈。
子时三刻。
一道近乎彻底融入夜色的黑影,无声无息贴到院墙外侧。
此人气息内敛到极致,无呼吸、无脚步声,身法轻如鬼魅。
他贴墙静立片刻,侧耳细听院内动静。
正房窗缝透出一缕微光,彭晚尚且伏案未眠。厢房漆黑,院内无人走动,一切看似安稳无恙。
确认无误后,黑影摸出一根细竹管,对着院门口轻轻一吹。
一缕无色无味的淡烟,随风飘向两名值守护卫。
护卫毫无察觉,只莫名觉得眼皮沉重,头脑微微发沉,下意识打了个哈欠。
时机已到。
黑影脚尖轻点墙面,身形一掠,踩着墙头碎瓷的缝隙,轻盈翻入院中,落地寂然无声。
他蹲在墙根阴影里,蛰伏数息,扫视整座院落。
确认没有异常,才缓缓起身,贴着墙角,悄无声息朝着亮灯的正房摸去。
临近窗边,他抽出细长铜管,正要戳破窗纸、吹入迷烟。
脚踝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黑影低头一瞥,瞳孔骤然骤缩。
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黑甲虫,正死死攀在他裤脚,背甲在黑暗中泛着幽幽冷光。
是苗疆预警蛊虫!
他反应极快,瞬间抽身暴退。
可已然晚了。
黑甲虫骤然炸裂,一团紫雾轰然散开,腥甜诡异的气味瞬间弥漫小院。
“有刺客!”
迷烟昏沉的护卫被异响惊醒,瞬间回神,厉声大喝,拔刀冲进院内。
同一秒,正房窗户豁然推开。
彭晚手握燧发枪,枪口稳稳锁定院中黑影,神色镇定。
黑影深知暴露,无心恋战,转身就要翻墙逃窜。
就在他脚尖点墙的瞬间,一道雪白身影,从屋顶俯冲而下!
剑光如雪,直刺他后心要害!
沈雪衣!
她早已带刀埋伏屋顶,静候刺客现身。
黑影被迫回身自救,双短刃急速滑出袖中,叮的一声死死格挡住长剑。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借着相撞的反震之力,黑影急速后退,同时左手连扬,三枚毒镖直奔沈雪衣面门。
沈雪衣剑光翻飞,尽数击落飞镖。
只是这转瞬耽搁,黑影已然翻身上墙,纵身跃出院落。
“追!”
沈雪衣冷喝一声,足尖点瓦,身形如电,紧追而去。
两人一逃一追,飞掠在漆黑的堡垒屋顶之上。
黑影身法诡谲多变,辗转腾挪,走位刁钻,数次险之又险避开致命剑锋。
沈雪衣步步紧逼,剑光纵横交错,死死咬住对方不放。
追逐半条街巷,黑影忽然陡然转身,数枚飞镖骤然射出。
此番飞镖,直指下方巡逻的士兵。
“小心!”
沈雪衣心头一紧,出声提醒。
巡逻队仓促举盾格挡,仍有一名士兵被飞镖射中肩膀,惨叫着倒地。
趁着混乱空档,黑影身形一闪,钻进狭窄巷道,彻底消失在黑暗深处。
沈雪衣落地站在巷口,没有贸然追击。
巷道狭窄逼仄,两侧高墙耸立,视野闭塞,是绝佳埋伏死地。
贸然入内,必中陷阱。
她静立原地,凝神细听。
巷道死寂无声,无风无响,那名刺客仿佛彻底消融在黑暗里,不留半点踪迹。
片刻后,阿依朵带着一众苗疆护卫持灯赶来。
灯火照亮凝重的夜色。
“跑了?”阿依朵皱眉问道。
“嗯。”沈雪衣点头,目光紧锁漆黑巷道,“此人轻功、用毒、暗器,皆是顶尖水准。而且,他对新潮堡地形,极为熟悉。”
阿依朵脸色瞬间沉下:“堡里有内奸?”
“暂时无法确定。”沈雪衣语气凝重,“或许是提前多日踩点摸底。从现在起,彭先生护卫人数翻倍,所有饮食饮水,三道查验,杜绝一切隐患。”
“我刚查验过预警蛊虫。”阿依朵沉声补充,“蛊内掺了幻心散,剂量极轻,不伤人性命,只为预警探敌。此人心思缜密,极其难缠。”
晚风穿巷而过,发出呜呜低吼,如同鬼魅低鸣。
沈雪衣抬头望向厚重乌云。
她心里清楚,这不是结束。
真正的猎杀游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往后三日,这名神秘黑影,三度现身袭杀,一次比一次凶险。
第一次,他乔装成送菜农夫,推着独轮车混在进城百姓里。
城门口守军细致翻查菜筐,在底层搜出暗藏的淬毒匕首。
身份暴露,他当场暴起,匕首连伤两名守军,随即抢马狂奔出城。
沈雪衣带队追出十里,最终在一片错综复杂的竹林中彻底跟丢。
竹林内遍布假脚印、迷踪陷阱,显然是对方提前布置,早有退路。
第二次,深夜夜深。
他找准堡墙西北角一尺见方的排水口,凭借诡异缩骨功,硬生生钻进堡内。
幸好阿依朵早有防备,在排水口内壁涂满遇暗显光的特制药膏。
黑影钻行之时,满身沾着淡绿荧光,在黑夜里格外醒目。
巡逻士兵一眼察觉异常,即刻敲响警钟。
黑影不敢久留,当即原路退回,等沈雪衣赶到,只余地面几道浅淡脚印。
第三次刺杀,凶险至极,险些酿成大祸。
那日夜间戌时末,指挥部议事结束。
彭晚在两名护卫护送下,沿窄巷缓步返回居所。
巷道狭长逼仄,两侧高墙对峙,头顶只剩一线漆黑夜空。
前方护卫举火开路,火光摇曳,映得墙面影子晃动不定。后方护卫断后,全程高度戒备。
行至巷道中段。
前路护卫忽然脚下一绊,骤然摔倒,火把脱手滚落,火光乱颤。
“戒备!”断后护卫瞬间拔刀,挡在彭晚身前。
所有人的注意力,尽数被前方变故吸引。
没人察觉,杀机,来自头顶高墙。
两道高墙墙头,骤然跃下六道黑影!
六人蹲伏墙头,手端劲弩,弩尖泛着幽幽蓝芒,全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放!”
一声低沉口令响起。
六支毒弩,破空齐射!
箭矢尖啸刺耳,封死巷道所有闪避角度,密不透风!
两名护卫拼死挥刀格挡,奈何弩箭太多太快。
噗噗两声轻响,两人各中剧毒弩箭,身体一僵,应声倒地。
千钧一发之际,彭晚顺势就地翻滚,紧贴墙根躲死死角。
一支毒弩擦着他头皮飞过,深深钉入墙体,箭尾疯狂颤动,触目惊心。
墙头刺客快速填箭,准备第二轮射杀。
就在这生死瞬间,一道白影破空掠至巷道尽头!
是沈雪衣!
她人在空中,长剑出鞘,剑光铺展如霜。
叮叮叮!
三声脆响,三支致命毒弩尽数被斩落。
同时她左手疾扬,三枚银针精准射出。
墙头三名刺客闷哼一声,直接栽落高墙,当场毙命。
剩余三人见状不妙,翻身就要逃窜。
沈雪衣落地蹬地,身形瞬闪,追上一人,长剑透背而出,一击必杀。
另外两人刚翻出墙外,墙外瞬间响起两道短促惨叫。
阿依朵早已带人在外围埋伏,完美截杀退路。
十息之内,六名刺客三死三擒。
存活的三人尽数被卸去下巴,杜绝咬毒自尽的可能。
沈雪衣收剑快步上前,看向彭晚:“先生,可有受伤?”
彭晚扶着墙壁起身,指尖微微发寒,脸色略显苍白,却还算镇定:“无妨。这些人是什么来路?”
“死士。”沈雪衣扫过地面尸体,眼神冰冷,“是鬼影的手下。他们只是诱饵,用来拖延时间、吸引火力。真正的杀招——”
话音未落!
轰隆!
巷道侧面坚硬墙体,骤然炸裂!
碎石纷飞,尘土漫天!
一道漆黑人影从墙洞之中暴冲而出,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手中毒剑紫黑发亮,裹挟致命剧毒,直刺彭晚咽喉!
这一击突如其来,毫无预兆,速度、角度、力道,皆是刁钻至极!
沈雪衣刚战一场,气息未稳,救援已然迟了半步!
她眼睁睁看着毒剑逼近彭晚咽喉,剑尖距皮肉,仅剩三寸!
千钧一发!
铛——!
一声震耳金铁巨响骤然炸开!
一柄苗刀横向劈来,死死架住致命毒剑!
刀剑相撞的巨力,震得持刀之人连连后退三步,虎口直接崩裂,鲜血顺着刀柄肆意流淌。
是阿依朵!
她翻墙驰援及时,拼尽全力挡下这必杀一击。
她双臂发麻,气血翻涌,死死咬着牙嘶吼:“先生快走!”
鬼影一声阴冷嗤笑,手腕诡异一转,毒剑避开苗刀,变招再刺,直指彭晚心口!
绝境时刻,沈雪衣气息骤然调匀,长剑再次出鞘!
剑光如瀑,瞬间封死鬼影所有进攻路线。
两人在狭窄巷道内,展开生死对决。
鬼影剑法阴毒诡谲,招招奔着要害,剑剑带毒,不留生机。
沈雪衣剑路轻盈凌厉,攻守兼备,寸步不让。
火星不断迸发,剑鸣刺耳不绝。高墙之上、巷道地面,密密麻麻布满深浅剑痕。
数十回合缠斗,难分胜负。
久攻不下,鬼影眼底凶光暴涨,左手猛地一扬!
漫天紫色毒粉,迎面洒向沈雪衣!
沈雪衣仓促闪退,依旧吸入少许毒雾。
头脑瞬间眩晕,眼前景物重叠模糊。
鬼影抓住唯一破绽,身形疾冲,毒剑直刺心口!
死局已成!
沈雪衣咬牙,狠狠咬破舌尖!
剧烈刺痛让她瞬间清醒,眼底闪过决绝之色。
她不闪不避,提剑前冲,以命换命,长剑直指鬼影咽喉!
同归于尽的打法!
鬼影没想到她如此悍不畏死,仓促收剑回防。
可已然晚了。
噗!
长剑精准刺入鬼影左肩,深深入肉。
同时,鬼影的毒剑也划破沈雪衣右臂,拉出一道三寸长的狰狞伤口。
两人瞬间分开,各自后退拉开距离。
沈雪衣右臂伤口飞速发黑,乌黑毒血汩汩流淌,滴落地面,发出滋滋腐蚀声响。
毒素顺着血脉飞速蔓延,她面色迅速惨白,冷汗浸透额角发丝,唯有握剑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鬼影左肩鲜血喷涌,浸透黑衣,却仿若毫无痛感。他死死盯着沈雪衣,声音沙哑阴冷:“听雪楼沈楼主,果然名不虚传。”
“你中了我的七步断魂散。”他嘴角勾起残忍笑意,“最多一刻钟,全身皮肉溃烂,死无全尸。”
沈雪衣喘息两声,强忍体内翻涌的毒素与剧痛,冷声回怼:“我剑上沾的苗疆蚀骨蛊毒,无药可解。三个时辰,你骨肉消融,化为脓血。”
巷道之内,死寂如坟。
唯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滴血声,清晰回荡。
远处,密集急促的脚步声飞速逼近,堡内援兵已然赶来。
鬼影瞥了一眼巷道入口,心知今夜再无刺杀机会。
他深深扫过沈雪衣惨白的脸,又将冰冷目光锁定不远处的彭晚,眼神阴鸷如毒蛇蛰伏。
下一瞬,他身形一闪,翻身掠出高墙,彻底隐入无边黑暗。
沈雪衣紧绷的身体骤然脱力。
长剑拄地,她单膝重重跪倒,浑身颤抖。
“沈姑娘!”
彭晚和阿依朵大惊,快步上前搀扶。
沈雪衣抬头,面色白如宣纸,唇色泛青,视线已然开始涣散。
“扶我……回医院……”她声音虚弱,字字费力,“苏清月……唯有她……能解此毒……”
话音未落,她眼前一黑,身躯一软,彻底昏死过去。
巷道灯火摇曳,映着满地血迹狼藉,暖意微弱,压不住彻骨寒意。
所有人慌忙救人、清场、戒备,人人心神紧绷,无人察觉高墙黑影未散。
沉沉夜色里,鬼影静立屋脊,指尖捏着那片染毒发黑的碎布。
晚风掠过,带起他极低、近乎鬼魅的低语。
“彭晚只是饵。”
“能扛住我杀局、能破我毒术的沈雪衣……才是我真正要收割的猎物。”
今夜毒已入体,局,才刚刚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