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平阳城外的校场,像一层化不开的薄纱。
彭晚立在点将台的石阶上,低头望向底下列阵的一万五千将士。雾气悠悠飘荡,蒙住盔甲的棱角,唯独一排排长矛朝上竖起,锋刃漏出点点冷光。
战马粗重的鼻息遇冷,一团团白雾喷出来。马蹄不停刨着潮湿泥土,“嗒、嗒”闷响断断续续。远处平阳城墙埋在白雾里,模模糊糊,好似一头沉睡着的巨兽。
李岩、沈雪衣、阿依朵三个人,站在整支队伍的最前头,抬眼望着点将台。
彭晚抬脚走下石阶,布靴碾过沾着露水的青草,沙沙轻响。
今日他没有披战甲,只穿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布长衫,腰间悬一把普通军刀。哪里像要送别远征军的统帅,反倒如同送门生远赴他乡的先生。
“李岩。”
彭晚的声音穿透薄雾。
李岩大步上前,单膝跪倒,铁甲相撞,脆响刺破清晨的寂静。“末将在!”
彭晚从怀里摸出那枚铜印,正是昨夜交予沈雪衣的平阳行军总管印。此刻当着全军将士,他双手托着,郑重递到李岩掌心。
“这枚印,即是北进兵团的临时兵权。”彭晚语速不快,校场安静,每一个字都传得很远,“自今日起,北上所有大小事务,由你定夺。一万五千弟兄的性命,北方流离百姓的安危,革命军北线这道屏障,尽数托付于你。”
铜印冰得刺骨,分量沉得压手。李岩双手捧住,指节绷得泛白。他抬起头,眼底情绪翻涌,有亢奋,有千斤重担压身的惶惑,还有破釜沉舟的决绝,一丝藏不住的忐忑混在其中。
喉头滚动两下,他声音微微发颤,咬字却字字用力:“末将!定不负彭帅所托!”
彭晚伸手将他搀起,旋即转身看向沈雪衣。
沈雪衣一身便于奔袭的黑色劲装,外面套一层薄轻甲,长发高高束成马尾,腰间左右悬着双剑。雾汽沾在她睫毛上凝成细碎水珠,身形站得笔直,目光沉得如一潭深水。
“雪衣。”彭晚往前挪半步,压低声调,只够两人听见,“北上行军,情报为先。听雪楼暗线已经铺到雁门关以北,你要善用。昨夜我同你说过的话,还记得吗?”
沈雪衣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雾气沾湿她的鬓角,她轻轻颔首,嗓音压得极低:“我记着。全力辅佐李岩,也替你时时看顾。一旦生出变数,我会自行决断。”
“好。”彭晚往后退开,声调恢复如常,“沈副将,北进兵团情报、特种战事,交由你执掌。”
“遵命。”沈雪衣抱拳,动作干脆利落。
最后,彭晚走到阿依朵跟前。
少女一身苗疆猎装,深蓝色土布裁成短衣长裤,腰间缠五彩织带,头顶银饰发冠随着微微的动作轻轻叮当作响。背上负一张硬木长弓,箭囊插满羽箭,小腿外侧牢牢捆着匕首皮套。
见彭晚过来,阿依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没等彭晚开口,抢先出声:
“彭大哥,你放宽心!我们苗疆子弟,进山林就跟鱼归水一样。北方草原山地,正好让我们施展本事!”
彭晚跟着扯了扯嘴角,笑意底下藏着化不开的担忧:“我晓得你们擅打山地仗。可北方天燥地寒,跟苗疆完全两样。行军路上,千万留意防寒,盯紧饮水,还要……”
“晓得晓得!”阿依朵摆了摆手,爽朗笑声在雾里荡开,“彭大哥,你怎么跟我阿爹一样爱念叨。我带了三十个懂医术的族人,驱寒药、疗伤药备得足足的,我们苗疆人可不是一碰就碎的纸人。”
说着,她解下腰间一只绣满彩色纹样的布袋子,一把塞进彭晚手里。布袋还留着她身上的温度,淡淡的草药香扑面而来。
“这个给你,我亲手配的安神香囊。看你这阵子,觉都睡不安稳,夜里搁枕头边上,能睡得踏实点。”
彭晚攥紧温热的布袋,心口一暖。
“多谢。阿依朵,务必活着回来。”
阿依朵用力拍一拍自己胸膛,眉眼飞扬:“那是自然!我还等着看彭大哥登上大位,到时候可得封我做大将军!”
旁边几个近处的将领闻言低低笑出声,离别之前的沉郁气氛,稍稍松快几分。
就在这时,校场侧边传来细碎脚步声。
赵灵溪与苏清月并肩走来。赵灵溪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苏清月手提一只木药箱。两人一身素净衣裙,站在满场寒光铁甲之间,格外柔和。
赵灵溪走上前,把包裹递向沈雪衣,指尖微微用力抱紧布包,眼底藏着几分牵挂:“这是我和清月连夜赶出来的厚衣裳。北边风沙大,夜里冻得刺骨,用得上……”
包裹厚实,触手柔软暖和,针脚密密麻麻,是两个人熬着夜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沈雪衣伸手接过,轻轻点头。
她说完,苏清月又从箱底摸出一只小小的瓷瓶,递过去。瓶身被手掌摩挲得温润光滑。
“这个你贴身收好。融合苗疆与中原法子配的金创药,止血效力比寻常伤药强不少。刀剑无眼,你们所有人,都要多加小心。”
沈雪衣握住瓷瓶,瓶身还残留苏清月掌心的暖意。素来冷硬的声线,柔和了些许:“多谢二位。府里春兰那边,我记挂着。”
赵灵溪移步到彭晚身侧,伸手握住他的手。她手掌冰凉,却攥得很紧,眉眼间藏着几分心疼。
“府里的事你不必挂心,春兰交给我照料。她近来夜里总睡不踏实,我日日陪她闲谈,给她唠些市井闲话解闷,哄她宽心。倒是你,别事事都自己硬扛,切莫过度耗损自己。”
彭晚反手扣住她的手,沉沉点头,心里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春兰身怀骨肉,却要跟着大军远赴北地,这份牵挂,他无处安放。
晨雾渐渐散了。
东边天际浮起鱼肚白,第一道晨光刺破云层,泼洒在偌大校场。浓雾飞快消融,将士们一张张面孔清晰显露,有少年人的锐气,也有老兵的沉稳,也藏着对前路的不安。战马鬃毛被阳光照得发亮,长矛矛尖寒光刺目。
李岩旋过身,面对列队的万千将士。
“北进兵团——即刻出发!”
洪亮喝声,在校场上空回荡。
号角骤然响起,低沉浑厚,声声传向远方。战鼓紧随其后,“咚咚”擂动,鼓点敲在每个人心口。大军缓缓开动,骑兵前队先行,步兵中军紧随,最后是辎重车马。马蹄、脚步、车轮碾过泥土,万千声响揉在一处,沉重,却一往无前。
彭晚重新走上点将台,静静目送大军开拔。
李岩骑一匹枣红战马,处在队伍最前头,脊背挺得笔直,时不时回头望向平阳城的方向。沈雪衣跨着黑马与他并行,一身黑衣在朝阳之下利落飒爽。阿依朵带着苗疆部族战士走在侧翼,步伐轻盈,一看便知极擅山地行军。
队伍如同一条长龙,顺着官道向北蜿蜒,一点点没入残余的薄雾尽头。
待到最后一面旌旗的影子彻底消失。
号角停息,鼓声归于沉寂。偌大校场只剩满地被马蹄踩烂的草地,一处处泥泞坑洼。天光彻底铺满大地,平阳城墙轮廓清清楚楚,城头守军轮换,城门处已有早起百姓往来出入。
彭晚转身,步下高台。
“回府衙。”他对身旁亲卫吩咐。
回到府衙,彭晚没有往后院去。赵灵溪与苏清月在那边照拂春兰,他贸然过去,反倒徒增女子离愁。他径直踏入军事会议厅。
墙上悬挂的地图已经重新标注。代表北进兵团的蓝色箭头,划到平阳以北百里。而代表神机营的红色箭头,自南方步步压来,距离平阳,已经不足四百里。
陈墨、慕容晴早已在厅中等候。
“彭帅。”陈墨站起身,手里捧着一卷图纸,“城防加固方案已经拟定。按您吩咐,城墙薄弱处重点补强,城外险要位置增设十二座箭楼,掘三道壕沟,布下绊马索与陷坑。还有您说的地雷,埋于地下,触碰引线便引爆的震天雷,工匠已经试造出二十枚,今日午后就能实地试爆。”
彭晚走到地图跟前,目光扫过平阳周边每一处地形。
“箭楼选址务必斟酌。”他伸手指向图上几处点位,“相互之间要能驰援,得盖住城墙死角,还有城门正前方。壕沟挖深,底部钉上竹签,引水灌满。地雷埋藏务求隐蔽,引线要做好防水防潮。”
“记下了。”陈墨拿炭笔,在图纸上飞快标记。
慕容晴递过来一册账簿:“彭帅,最新物资统计。平阳本地存粮,加上周边州县征调,合计二十五万石,可供四万大军消耗半年。若是战事拖久,或是北进兵团需要粮草接济,库存便会吃紧。军械,现存震天雷八百枚,土炮三十门,火药五万斤,箭矢二十万支。另外,向江南商人采买的精铁,十日之后运到,可以赶造更多兵器。”
彭晚翻着账册,眉头拧起。
“精铁要催紧。”他说道,“神机营依仗火器,我们手上的土炮与震天雷,正是抗衡他们的依仗。再加一道命令,工匠赶制一批厚盾,务必要能挡住火铳射出的铅弹。”
“作坊已经开工。”慕容晴回道,“只是上好木料紧缺,进度会慢。”
“慢也要赶。”彭晚合上账册,语气沉下来,“多造出一面盾牌,战场上,便能少死一名弟兄。”
“是。”
往后整整三日,彭晚几乎没有合眼。
白日他外出巡视城防,查验箭楼修筑进度,观摩地雷试爆,督导士兵操练土炮、震天雷。入夜便守在会议厅,反复推演神机营的战法,同陈墨、慕容晴敲定一桩桩防御细节。宣教司也不停歇,向中原各州府散发传单与报纸。
《新潮报》连夜赶印特刊,通篇大白话写得直白犀利:魏忠贤勾结外敌,引北虏南下!神机营十万大军不是前来平乱,实为屠戮百姓!平阳何罪,中原百姓又何罪?不过是世人盼一个清明世道,不愿再受阉党压榨奴役!
纸上还配木刻版画:北虏骑兵践踏田地,焚毁村落;另一边,魏忠贤在宫内宴饮作乐。报纸借着各路渠道四散传播,很快传遍中原。
到第四日傍晚,连日紧绷的精力终于耗尽。彭晚撑不住,一头伏在会议厅长案上沉沉睡去。
他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乱象丛生。北进兵团在草原遭遇兀良哈骑兵冲杀;沈雪衣满身血污,赶来报讯;阿依朵手下苗疆战士被困山谷;还有李岩,手握着那枚铜印,立在敌阵之前,转头朝他,露出一抹冷笑。恍惚间,他又看见春兰孤零零坐在颠簸的马车里,脸色苍白,四下尽是漫天黄沙。
彭晚猛的惊醒。
窗外已是深更半夜。厅内只点一盏油灯,灯火摇曳不定,把人影投在墙壁上晃来晃去。太阳穴突突胀痛,鼻尖萦绕墨汁与尘土混杂的气味。案头地图红蓝箭头遥遥对峙,像两头蓄势扑杀的毒蛇。
门外响起几声轻叩。
“进。”
亲卫推门走入,双手捧着一页信纸。
“彭帅,方才一个孩童送过来,说是受人嘱托,务必交到您手上。那孩子放下信就跑,小人没能追上问话。”
纸张平平无奇,市面随处可买到的黄麻纸,没有信封,仅仅对折,浆糊简单粘住。彭晚拆开。
纸上只有一行工整小楷:
“神机营火器犀利,尤善车阵,然将骄兵惰,可诱而破之。”
无落款,无日期,没有半分可以追查身份的痕迹。可那清瘦挺拔的笔锋,带着读书人的风骨,彭晚一眼认出来,过去读江南士林文集,见过一模一样的字迹。
是周延儒。
彭晚捏着薄薄信纸,久久不语。指尖反复摩挲纸面,心底翻起层层疑云。
油灯灯芯“噼啪”爆出一朵灯花,火光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骤然缩起。外面传来打更梆子,三更已至。
他小心折好信纸,贴身收入怀中,起身移步窗边。
推开窗,夜风扑面而来,裹挟初夏夜里的凉意,混着远处田野禾苗的淡香。平阳城沉沉安睡,唯有城头火把一簇簇燃着,如同无数双警惕不眠的眼睛。
往南望去,旷野沉入浓稠的黑暗。十万神机营,正从那片黑暗里,一步步向着平阳逼近。
彭晚深深吸进一口晚风,闭上双眼。
脑海反复盘旋那短短一句话:将骄兵惰,可诱而破之。
再睁眼时,眼底锋芒凛冽如刀。
只是他心里清楚,周延儒暗中递来这封密信,究竟是真心相助,还是抛出来的诱饵。更让他放不下的是,北进兵团远走北疆,春兰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连同一万五千将士的性命,全都押在了这一场未知的赌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