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湾选举这天是一个周六，赵家湾村部的院子里一早就在忙活了，雪莹带着几个人把会议室里的长桌抬到了院子上的水泥台上当投票台，长桌上面放着投票箱，投票箱是一个红纸糊的木箱子，正面用黑色的毛笔写着“投票箱”三个醒目的大字。院子里还摆了几排长凳，是给村民坐的。
镇上领导李学敏是九点多到的。他穿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下了车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布置，跟雪莹点了点头说道：“一切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吧！”。雪莹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说道：“书记，我们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选举投票十点准时开始”李学敏点了点头，看了看表，然后上了主席台，在主席台的位置上坐下来，他把公文包里的选举办法和候选人名单拿出来摆在桌面上。
村民们陆陆续续地来都赶来了，院里的长凳已经坐满了。有人又回家搬了自己家的小板凳，有人直接坐在村委院子里的台阶上。
上午十点整的时候，雪莹走到主席台前面，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下来。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那里看着，就有一股赵家湾当家人的架势。
雪莹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开口了：“赵家湾的父老乡亲们，今天咱们赵家湾进行村支书换届选举。根据镇上安排，今天到场的村民要投票选出咱们村新一届的村支书。下面欢迎镇上的李书记给大家讲两句。”
院子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李学敏站起来，向村民们鞠了一躬，开始讲话了：“赵家湾的乡亲们，今天我来是给大家办一件大事，选村支书，就是看着你们选出你们自己的当家人。这个当家人得能替你们跑腿、替你们说话、带着你们把日子过好。所以希望大家选出自己手里宝贵的一票。其他的我就不多说了，按程序来。”
正当李学敏准备关闭话筒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然后接着说道：“大家静一静，听我再说两句。”下面的群众安静下来的时候，李学敏继续开口了：“赵家湾的乡亲们，这次选举我们马雪莹同志不参加选举了，她想把机会让给年轻人，想让年轻人带着新思想来造福赵家湾。马雪莹同志担任我们赵家湾村支书多年，她对我们赵家湾的贡献，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现在我们赵家湾已经成为镇里，县里，甚至市里的富裕村，我想这和赵家湾村民的勤奋是分不开的，更和马雪莹同志的正确引导是分不开的。让我们把热烈的掌声，送给我们的老支书，马雪莹！”
当李学敏讲完这话关了话筒的时候，赵家湾村的院子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好多村民的眼泪都流下来。雪莹看到这种情形，走到主席台前，向赵家湾的村民深深的鞠了一躬，当她在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泪流满面，她没有说话，只是对着赵家湾的村民们又挥了挥手。
紧接着，坐在主席台的苏杭了起来，这个苏杭是赵家湾的村官，来赵家湾已经一年多了，他主持今天的赵家湾选举工作。
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夹克，看着比平时正式不少。他走到前面站定，两只手垂在身前，目光从院子里坐着的村民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开口了。“各位叔伯婶子，选举现在开始了，没有拿到选票的同志，可以再领取选票，记住没人只能一张票，有专人监票，现在我说一下候选人，这次我们的候选人有张占峰，赵耀慧。”
说到这里的时候，苏杭顿了下，继续说道：“这只是候选人，你们也可以选你们认为可以当赵家湾村支书的人！下面我们请两位候选人先上台讲话，让我们听听此刻他们心里在想着什么！”
张占峰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人，他穿着西装面带微笑的走上了台：“咋说呢，咱们赵家湾的老少爷们，我都认识，现在雪莹嫂子不干这个支书了，我感觉我能带领自己走上更加美好的致富路。”
当张占峰说到这里的时候，底下坐在前排的平遥嘀咕起来：“还啥更加美好的致富路，听听这讲话水平，前面说的土的掉渣，后面半土不洋的来这么一句。估计是在他娃子的书本上抄的吧！”邻近平遥的村民都听到了这话，一时间哈哈大笑起来。
张占峰当然听到了平遥的话，一时间脸红脖子粗，对着话筒说道：“平遥嫂子，你这说的啥话，我说话咋就半土不洋了，你不是也是这样说的！”
本来平遥说的话，听到的人不多，让张占峰这么对着话筒一说，村委院子里的村民都听到了，一时间都哄堂大笑起来。底下人开始议论起来“就他想当村支书！”“说话就是半土不洋的，平遥说的没错！”“没有说话水平！”村委的院子里一时间议论纷纷，像炸开了锅一样。
李学敏此时看了看苏杭，苏杭马上明白了李学敏的意思，开口说道：“大家安静一下，安静一下！”
等人群安静的时候，苏杭看着张占峰：“张叔，你还有话要说吗？”张占峰摇了摇头，然后把话筒放在主席台上，红着脸下去了！
然后是轮到耀慧发言了。
她从人群里站起来，走到主席台上，站在刚才张占峰刚才站过的位置。她今天没穿正装，就穿了件普通的浅色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薄外套，跟平时上班没什么两样。她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从院子里那些熟悉的面孔上一一扫过去，平遥、张飞、老周、王婶、还有那些她从小叫惯了“叔”“婶”的人。
当她扫视一圈，等到院子里安静下来的时候，她开口了。
“各位爷爷奶奶，叔伯婶子，我是赵耀慧。你们是看着我长大的，可能小时候我回赵家湾少，但是现在我就天天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晃悠着。”
她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能听清。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我出去上了几年学，在省城工作了几个月。说实话，刚回来的时候我是不太愿意的。我觉得外面好，外面机会多。可后来我回来了，在赵家湾待了这些日子，我明白，外面再好也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这儿，在赵家湾，就在这山门底下。”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继续说。
“我现在管着新山门时代，将来会管理山门牧业。这两摊子事，我学了几个月，还没完全学明白，但我每天都在学。新山门时代管着客栈、民宿、集市、书院和旅游线路，山门牧业管着羊圈、加工、销售。这两块加起来，村里有一百多口人在里面上班挣钱。”
她伸出手，指了指院子外面村道两旁那些房子。
“那些客栈民宿，那些摊位铺子，那些羊圈，都是咱们赵家湾的人自己做起来的。你们比我清楚，日子是怎么一天天好起来的。我雪莹伯母这些年当村支书，她带着大家修路、清河道、盖客栈、开集市，她一步一步把赵家湾从穷窝窝里带出来了。”
雪莹坐在前面，听到这里，嘴角抿了抿，脸上露出了微笑，没有说话。
耀慧看着大家，语气更缓了一些：“我年轻，经验不多，村里的很多事我还不懂。但我觉得，正因为年轻，我才有新想法。我在外面上了几年学，学了企业管理，学了怎么把东西卖出去、怎么让人家愿意来赵家湾、怎么让大家的口袋再鼓一些。”
她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
“我不跟你们保证啥大话。我就说三件事，第一，我当了这个支书，山门牧业的用工优先用赵家湾的人，谁家的孩子想回来上班，我帮着安排。第二，新山门时代的旅游线路，带动周边村子的同时，先让赵家湾的人受益，家里的土特产、手工艺品，我帮大家往外推。第三，你们有啥事，不管大事小事，来找我，能办的马上办，办不了的我帮你们想办法。”
她说完了。院子里安静了一两秒，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鼓了掌，掌声从后面传过来，从稀稀拉拉变成一片。平遥鼓掌鼓得最响，一边鼓一边回头看了看周围的人。王婶也在鼓掌，脸上的表情比之前松快了不少。老周坐在后面，没怎么鼓掌，但也没摇头。
耀慧点了点头退回去坐下了。
投票开始了。雪莹把选票发下去，每个村民一张，上面印着两个名字，张占峰，赵耀慧，还有一个空档是可以手填的。村民在选票上画圈，填名字，然后排着队把选票投进那个红纸糊的木箱子里。
排队投票的时候，院子里安静得很。有人投完了回来跟旁边的人小声嘀咕，有人投完了就坐在那儿等着。苏杭站在人群旁边，看着一个个村民往箱子里投选票。他转过头看了耀慧一眼，耀慧正低着头看自己的手。苏杭看了她两秒，把目光收回来。
投票结束了。雪莹把投票箱搬到计票处，和李学敏一起把箱子打开，把里面的选票倒出来。苏杭和雪莹两个人一张一张地数，每数一张就报一下名字。院子里的人都伸着脖子看，有人甚至站起来走到前面来看。
“马雪莹，一票。”
“赵耀慧，一票。”
“马雪莹，一票。”
“赵耀慧，一票。”
“赵耀慧，一票。”
“张占峰，一票。”
数到后来，反而是雪莹和耀慧两个人的名字交替出现，票数咬得很紧。
最后几张票数完的时候，雪莹把结果报给了李学敏。李学敏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走到前面，看了看院子里的人，开始读了起来：“赵家湾村支书换届选举结果，张占峰，四票。马雪莹 四十三票。赵耀慧，五十一票。”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掌声。平遥第一个站起来拍手，笑得合不拢嘴。王婶也跟着站起来，朝耀慧竖了个大拇指。老周坐在后面没动，但也没有说什么难听话。
苏杭站在主席台上，听到结果的时候脸上露出了笑容。他看了一眼耀慧，耀慧正被平遥拉着说话，脸上带着笑。苏杭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身帮雪莹收拾桌上的选票。
李学敏走到耀慧面前跟她握了手，说了一句：“赵支书，好好干，以后赵家湾就靠你了！”。耀慧点了点头说道：“谢谢李书记”。李学敏又说：“有啥不懂的到镇上找我，工作上有啥困难了，也可以来镇上找我。”耀慧高兴的点了点头。
人群渐渐散了之后，院子里只剩下几个人。苏杭正蹲在地上把散落的选票捡起来，耀慧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蹲下来帮他一起捡。两个人蹲在地上，一只一只地捡着那些纸片。
苏杭低着头说了一句：“恭喜你。”
耀慧说：“谢谢。”
苏杭把捡好的选票叠成一摞递给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耀慧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脸红着说道：“耀慧，我先回村部了，下午还有个表要填。”苏杭说完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耀慧。
那天晚上耀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站在前面发言的场景，还有苏杭最后看她那一眼。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头。窗外山门的方向，风从石缝里穿过去，呜呜地响着，像是在恭喜耀慧，又像是要偷偷的告诉耀慧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