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赵易和李建军出现在了盛海老城区的永宁街上。
永宁街是一条有两百多年历史的青石板步行街。街道两侧全是仿古建筑，飞檐翘角，红柱灰瓦，远远看去很有些古色古香的味道。
但赵易走了不到一百米就停下了脚步。
“你注意到没有？”他问李建军。
李建军左右看了看。
“什么？”
“这条街上有十七家店铺。从街头走到这里，我经过了六家。六家店里有四家门口堆着灰尘，招牌褪色，玻璃上贴着‘旺铺转让’的红纸。剩下两家虽然开着门，但里面一个客人都没有。”
李建军仔细一看，还真是。
整条街冷冷清清，别说游客了，连本地人都很少。街面上的青石板缝隙里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踩踏过了。
唯独有一个地方例外。
街道正中央，一栋三层高的木结构建筑灯火通明。门口停着四五辆豪车，穿旗袍的服务员在门口迎来送往。楼上隐隐传来丝竹之声，混合着茶香和檀香，很有些高端私人会所的气派。
门楣上挂着一块紫檀木匾额，上面用金粉写着三个字。
天玄阁。
“找到了。”赵易说。
李建军往前走了两步，下意识地伸手往腰间摸了摸。
“我先亮证件进去摸个底？”
“别。”赵易拉住了他。
“为什么？”
赵易朝门框上方努了努嘴。
李建军抬头看。
门框的左上角挂着一串铜制的风铃。风铃很小，大概只有拇指甲盖大，一共七枚，用红绳串在一起。乍一看像是装饰品。
“那是引魂铃。”赵易的声音压得很低，“七枚铜铃对应北斗七星的方位，用阴丝线穿联。有活人经过的时候，铜铃会自动收割经过者身上的阳气，充当门槛的筛选机制。阳气弱的人走过去会头晕、心慌、四肢发软。你要是亮着警察证大摇大摆走进去，里面的人会提前知道，你活不过三分钟。”
李建军的手从腰间缩了回来。
“那现在怎么办？”
“先看。”
赵易站在距离天玄阁大约五十米的位置，天眼全开。
在他的视野下，整条永宁街的气场分布呈现出一种极不正常的状态。
靠近天玄阁的区域，气场呈浓郁的暗红色，像一团凝固的血水。越远离天玄阁，气场越稀薄，到了街道两头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的死气。
那些门口堆灰尘、贴转让红纸的店铺，气场全部是灰白色。
天玄阁把整条街的活气全部吸走了。
赵易仔细观察了天玄阁的建筑结构。
三层木楼。门面窄，大约只有四米宽。但进深很长，至少有三十米。楼体从前到后逐渐变宽，到了后院已经扩展到了将近二十米。
门窄。腹宽。前小后大。
“吸金葫芦局。”赵易低声说。
李建军凑过来。
“什么意思？”
“这是一种极其自私的商业风水布局。你看它的门面窄，就像葫芦的口。后面的院子宽，就像葫芦的肚。气从窄口进来，到了宽肚就出不去了。所有经过门前的财气、人气、旺气，全部被这个‘葫芦口’像吸管一样吸进去，然后在‘葫芦肚’里储存。”
赵易顿了一下。
“正常做生意的人用这种布局，最多就是自家生意好，周围差一点。但天玄阁不一样。他们在葫芦底部加了一根‘管子’。”
“什么管子？”
赵易的目光沉了下来。
“你看天玄阁的地面。”
李建军低头看。
天玄阁门槛前方的青石板地面上，有一条极细的裂缝。裂缝从门槛一直延伸到街道正中央，长约十米。如果不是赵易提醒，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这条缝。
“这条裂缝是故意刻的。”赵易蹲下来，手指沿着裂缝的方向指了指，“它是一条引气槽。附近商铺地基里的残余气场，会顺着这条缝被慢慢抽到天玄阁的地下。好比你家的水管被人偷偷接了一根暗管，自来水全被邻居偷走了，你还不知道。”
李建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些还不是最严重的。”赵易站起来，目光越过天玄阁的屋顶，看向建筑的底部深处。
天眼之下，天玄阁的地下结构清晰可见。
地下一层是储物间，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
地下二层是一个封闭的空间，里面有一张石制祭台，祭台上摆着七个铜鼎。
地下三层……
赵易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地下三层的气场不是暗红色。
是黑色的。
纯粹的、浓稠的、几乎凝固成实体的黑色煞气。这些煞气在地下三层的空间里像水一样流动，形成了一个缓慢旋转的涡流。涡流的中心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某种大型法器。
而从地面吸进来的红色气场，在经过地下一层和二层的时候还是正常的暖色。一旦沉入地下三层的黑色涡流中，就立刻变成了浓稠的黑红色。
像鲜血被墨汁染黑。
“地下三层不是办公区。”赵易站直了身体，声音很平，但眼底有一层寒意。
“是什么？”
“炼器场。他们把整条街的财气和人气抽到地下，污染成血煞之后，用来炼制某种法器。”赵易停顿了一下，“或者说，炼制某种需要大量活人气运才能驱动的东西。”
李建军深吸了一口气。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走。”赵易迈步向前。
“你要进去？”
“不进怎么拆？”
两人走到天玄阁门前。
那串引魂铃在微风中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像是老鼠在墙角磨牙的声音，微弱但持续不断。
赵易从口袋里掏出雷印，握在右手的掌心里。
枣红色的法器在掌心散发着一层微弱的温热。碳化纹路里流转的纯阳之气像一层看不见的护盾，将引魂铃的阴寒之力完全阻隔在了体外。
他抬脚，跨过了门槛。
引魂铃没有响。
大厅里很安静。一排排紫檀木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古董摆件和法器。正中央是一张花梨木大茶桌，桌上摆着一套汝窑茶具，壶嘴正对着门口的方向。
没有服务员出来迎接。
赵易四下扫了一眼。
大厅后面有一扇雕花木门。门是虚掩的，从门缝里透出一丝幽暗的光。
门缝的底部，渗出了一条细细的黑水。
黑水没有味道。但在天眼之下，它发出一种令人不适的脉动，像是某种活物的血液在缓慢流淌。
赵易正准备开口说话，雕花木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走出来一个人。
男人。三十出头。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面容白净，五官端正。但他的眼神是空的。不是那种走神或者发呆的空，而是像一面没有镀银的镜子，什么都不反射。
他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赵易和李建军。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录音机在播放预先录好的台词。
“许爷等候多时了。二位请。”
赵易看了他一眼。
天眼之下，这个人的气场几乎完全是灰色的。正常活人的气场应该是暖色系的，最差也是带着一点黄色或者橙色。但这个人的气场灰暗得像一块被雨水泡烂的纸。
偶尔有一丝极细的红色在灰色中一闪而过，那是他体内仅存的一点生命力。
赵易收回目光。
“走。”他对李建军说，“跟紧我，什么都别碰。”
两人跟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穿过雕花木门，走进了天玄阁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