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无声无息地靠了岸。
船身撞到岸边木桩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很轻。像有人在棺材板上敲了一下。
楚霜的手已经按在枪套上了。
“不对劲。没人划船，这东西怎么过来的？”
赵易没急着回答。他半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船舷。
湿的。冰凉。但不是水的凉，是那种没有温度的凉。像摸一块墓碑。
天眼微微张开。
他看到了。
船底并排趴着两个“东西”。人形。但不是人。纸扎的。
用的是上好的竹篾骨架，外面糊的那种祭祀用的黄裱纸。做工精细得离谱。手指、关节、甚至指甲盖都是一片一片贴上去的。两个纸人各握着一根纸桨，正以极其缓慢的频率拨动江水。
纸人摆渡。
赵易嘴角动了一下。
赣南的巫蛊之术传了几百年，但能把纸人做到这种程度的，不是普通的巫婆神汉。这至少是五行搬运术的变体。用阴气催动纸人代替活人在阴水上行船。
“上船。”赵易直起身。
“你确定？”楚霜没动。
“确定。这东西伤不了人。它就是个障眼法。吓你的。”赵易已经一脚踩上了船舷，“你在省城见过的阵仗，哪个不比这个恶心？”
楚霜犹豫了一秒。跟了上去。
船晃了几下。
赵易掀开了乌篷布。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两条湿漉漉的长凳。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纸灰味。
船开始动了。
纸人划桨的频率加快了。船离开了岸边，缓缓驶入了白雾深处。
能见度迅速降低。五米。三米。一米。
到最后只能看到船头那盏灭着的灯笼和无边无际的白色。
楚霜忽然开口。
“江底有东西。”
赵易点头。“嗯。我看到了。”
天眼的视界里，江水下面大约两米深的地方，有一道极其细微的阴风在流动。不是水流。是气流。那种只有在古墓或者乱葬岗附近才会出现的阴风。
它在推动这条船。
同时也在试探船上这两个人的底细。
赵易没理会它。
但纸人出事了。
左边那个纸人的右臂忽然断了。像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样。断口处冒出了一圈黑色的焦痕。
纸人桨一丢，整条船开始往右偏。
楚霜一把抓住船舷。“赵易！”
“别慌。”赵易伸出两根手指，并在一起。指尖有一团极淡的金色微光。
他把手指点向了船底。
一声极其轻微的嗡鸣。
像是有人弹了一下绷紧的琴弦。
船底的江水炸开了一个一米宽的坑。
不是水柱。是一团黑色的气从水底被硬生生挤了出来。那团气里裹着什么东西。
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个浑身湿透的老头。
他被那股正阳之气从水底逼了出来，像条鱼一样翻了个身，“噗通”一声砸在了船舱里。满身的水草和泥沙。嘴里还叼着一根竹制的换气管。
老头约莫五十来岁。黑瘦干瘪。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褂子。右手抓着一根削尖了的竹枪。
他原本是想在船底凿个洞让船翻掉的。
没想到被人从水底揪了出来。
老头爬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惊恐。
他看着赵易手指上那一点金色的微光。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两步。后背撞到了船舷。
“你……你这是啥手段？”
赵易收了手。金光消散。
“你先告诉我，谁让你来翻船的？”
老头嘴巴动了动。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对岸的方向。
赵易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雾太浓，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记住了方向。
“不说也行。”赵易盯着老头的脸。
观心术全开。
老头的面相很差。额头发暗，印堂有一道极细的黑红交汇的死气。这种死气赵易在省城见过。不是自己的。是从至亲身上牵连过来的。
“你家里有人快死了。”赵易平静地说。
老头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眉心那道死气不是你自己的。是从血亲身上牵过来的。女儿，对吧？”
老头的竹枪“啪嗒”一声掉在了船板上。
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了下去。
“是我闺女……她中了蛊。千丝蛊。三个月了。大夫看不了，巫医也看不了。他们说只有山里的那个人能解。但……但那个人不肯出手。”
“哪个人？”
“薄……薄雾观里的那个。”
赵易和楚霜对视了一眼。
“你认识去薄雾观的路？”
老头哆嗦了一下。“我是采药的。这十万大山里的路我比谁都熟。但薄雾观那个地方……”
他的嘴唇在发抖。
“那是吃人的庙。进去的人，没有活着出来的。”
赵易蹲下来。跟老头平视。
“你叫什么？”
“当地人都叫我老烟枪。”
“老烟枪，我给你一个交易。”赵易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老头的耳朵里，“你带我去薄雾观。我救你闺女。”
老烟枪抬起头。
他看着赵易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年轻。但里面的东西不年轻。
那是一种见过太多阴暗和死亡之后才会沉淀下来的沉稳。
老烟枪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你真能治千丝蛊？”
“我连噬魂蛊都杀过。千丝蛊算什么东西。”
老烟枪愣了三秒。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了湿漉漉的船板上。
“恩人。只要你能救我闺女，别说薄雾观。你让我去阎王殿我都带你去。”
赵易把他拉了起来。
“先去你家。你闺女等不了太久。”
乌篷船在老烟枪的指引下调了个头。
穿过白雾。驶向对岸。
船底的那两个纸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散了。变成了一堆湿漉漉的黄裱纸碎片，随着江水飘走了。
楚霜坐在船尾。她看了赵易一眼。
“你刚才那一指，他在水底至少扛了五分钟的换气管。”
赵易嗯了一声。
“他不是坏人。只是被逼急了。一个父亲为了救女儿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楚霜没再说什么。
船靠了岸。
对岸不是渡口。是一片碎石滩。滩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芦苇。芦苇后面是一条窄得只能过一个人的山路。
老烟枪跳下船。回头冲赵易招了招手。
“跟我来。我家在半山上。走路二十分钟。”
他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惊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溺水之人抓到浮木之后的拼命。
赵易提着皮革箱子，跟了上去。
楚霜殿后。
三个人踏上了通往十万大山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