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冠林庄园正厅。
两辆纯黑色的定制迈巴赫刚停稳,陈纪安和陈纪淮推门下车。
秋日的晚风带着桂花香,陈纪淮抱着手臂跟在哥哥身后,踩着碎石路往正厅走。
“哥,钱叔叔他们应该已经到了吧?”
“嗯,老爸让张叔提前半小时接的人。”
推开正厅的门,客厅里一股闷热的人气扑面而来。
沙发旁,钱有德两口子一左一右拉着钱昱恒的手,钱母眼眶红肿,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一只手攥着儿子的手腕,另一只手不停地摸儿子的脸、脖子、肩膀,像在确认这是不是真人。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妈这几天连觉都睡不着,做梦都是你被人……”
钱母说到一半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陈纪安站在门边,目光落在钱昱恒身上扫了一眼。
能活着回来,确实不容易。
陈纪淮:“哥,聿哥当时冲进去救人,到底有多危险啊?”
“安全沙箱的作战日志我看了,对方三十几个武装分子,全副装备,还有重火力。”
陈纪安:“阿聿带的人更狠,直接端了据点,一个活口没留。”
陈纪淮听得心尖一颤。
她想起白天视频通话时,陈聿手臂上缠着绷带,说是擦伤。
那哪里是擦伤,分明是子弹擦过去的。
这时,内堂的帘子掀开,陈彦武和周念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钱有德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拉着老婆和儿子就要往前扑。
“陈先生!周夫人!”
钱有德嗓子哑得厉害,眼泪跟着涌出来。
“要不是您出手,我儿子这次真就回不来了!您救了昱恒的命,就是救了我们老钱家满门啊!”
他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
陈彦武眼疾手快,大步上前,一把扶住钱有德的胳膊。
周念也顺势拉住钱母。
“坐下。”
陈彦武的声音温和,手上力道却稳得很。
“你当年在金边帮过我大哥,这份情分我陈家一直记着。大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举手之劳而已,用不着行这么大的礼。”
钱有德被扶着坐回沙发,眼泪还在流。
他心里翻江倒海。
当年在金边码头,他不过是顺手给陈彦文通了个关,递了句话,连本钱都没贴一分。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看着普普通通的陈家兄弟,背后藏着这么大一尊真神。
还好这些年两家一直走动着,逢年过节礼数没断。
这层关系,真是祖上烧高香。
陈彦武在主位落座,周念坐在他旁边。
张海从旁边走过来,给几位客人续茶。
兄妹俩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陈纪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钱昱恒身上。
这人能从那种地方活着出来,运气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没在绝境里崩溃。
钱有德缓了口气,从膝盖上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缠着红线的牛皮纸档案袋,双手捧到陈彦武面前。
“陈先生,我钱有德是个粗人,但说话向来吐沫是个钉。”
“这是德顺在泰国的所有家底。我说过,只要我儿子活着回来,这些东西全数奉上,绝无二话!”
张海走上前,接过档案袋,拆开抽出里面的清单,恭敬地递到陈彦武手中。
陈彦武垂眸扫了一眼。
曼谷、清迈、普吉三地十七个经销站点,廊曼区和素万那普区一百二十七亩仓储用地,泰国交通部物流批文三份,本地渠道合作协议五十二份。
德顺在泰国苦心经营两年的成果,全在这几张纸上了。
陈彦武看完,将清单递还给张海。
“张海,把这些档案原封不动收好,等我大哥回岳城,直接移交给他。”
陈彦武看向钱有德。
“飞通物流正准备出海,有了钱总这批现成的网点,能省下不少摸索的功夫。”
钱有德忙不迭点头:“陈先生和彦文兄弟真是手足情深!这些东西能进飞通的盘子,那是它们的福气!”
陈纪安坐在旁边,心里暗暗点头。
老爸这一手,顺水推舟把飞通的东南亚出海通道打通了。
陈彦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
“钱总这次割了肉,德顺在海外的摊子缩了,国内的业务不能受影响。”
他放下茶杯。
“今心接下来在智能出行这块会有大动作,德顺的网点和资质正合适,到时候咱们深度合作。”
钱有德听到这话,心脏猛地一缩。
今心集团的智能出行板块!
那可是眼下全国资本市场抢破头都想挤进去的巨无霸项目!
德顺在泰国丢的那点利润,这一句话就全补回来了,还翻了三五倍不止!
钱有德激动得脸涨红,连忙站起身:
“陈先生您放心!今心交代下来的所有业务,德顺全公司上下二十四小时待命,要人给人要车给车,哪怕一分钱不赚,我们也把服务做到极致!”
陈纪安坐在旁边,看着老爸云淡风轻地把两件事办妥,心里服气。
一手把飞通的东南亚通道打通,一手把德顺上千家汽贸网点捆在今心战车上。
既还了人情,又聚拢了资源。
一分一毫都没浪费。
这时,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钱昱恒站了起来。
他走到客厅中央,规规矩矩朝着陈彦武和周念鞠了一躬。
“陈叔叔,周阿姨。”
钱昱恒深吸了一口气。
“这次在曼谷,我是真正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他的声音有些哑。
“要不是聿少带人冲进废弃调度室把我拽出来,我早就被那些武装分子沉进湄南河了。”
陈纪淮听到这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她想起那天晚上,自己在书房里等了一夜,盯着安全沙箱的实时定位,看着那个代表陈聿的红点在曼谷北郊来回移动。
直到红点停在安全区,她才敢闭眼。
钱昱恒继续说:
“我这条命是陈家给的。聿少临上飞机去欧洲前特意交代过我,让我回国后好好听陈叔叔的安排,向陈家报恩。”
陈彦武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目光温和了些许。
“在曼谷遭了这么大的难,换做一般人早吓破胆了,我看你精气神还在,不错。”
陈彦武随意问了一句:
“以前在大学学什么的?在德顺主要干什么?”
钱昱恒老老实实回答:
“回陈叔叔,我本科在新加坡国立读的国际贸易和供应链管理。”
“毕业这两年一直在德顺负责海外渠道拓展,主要抓报关流程、仓储管理和冷链运输这一块。东南亚那几个主要港口的通关和仓储调配,我都亲自跟过全套流程。”
陈彦武微微点头,若有所思。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侧面的陈纪淮。
“纪淮,你灵菲姐送你的那个淮安古镇项目,二期不是有个非遗工艺品的跨境销售平台吗?”
陈纪淮眨了眨眼,立刻明白了老爸的意思。
“对呀老爸,那边文创街区的选品和工坊都在对接了,就是海外供应链和跨境物流这一块,目前还没找到能挑大梁的人呢。”
陈彦武看向钱昱恒:
“昱恒,既然你在这块有经验,你要是愿意,就去淮安帮纪淮把跨境这套东西搭起来。”
他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平台做好了,直接接今心的跨境渠道。”
钱昱恒愣了半秒,随即眼中爆出狂喜。
他挺直脊梁,大声应下:
“陈叔您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去淮安驻场!要是半个月内搭不出来,我自己提头来见!”
陈纪淮侧过脸,看了哥哥一眼。
陈纪安朝她微微点头。
兄妹俩都明白,老爸这是在给钱昱恒递台阶,同时也是在考察他的能力。
要是这小子真能把淮安项目的跨境物流搭起来,以后今心出海的其他项目,自然少不了他的位置。
坐在后头的钱有德激动得浑身发抖。
给陈家千金的个人项目挑大梁!
这哪里是去做苦力,这是陈先生亲手给钱昱恒递了一张通往今心核心圈子的门票啊!
只要把这位大小姐伺候好了,钱家未来三十年的富贵直接稳如泰山!
又聊了十来分钟,钱有德很有眼色地起身告辞。
陈彦武吩咐张海把准备好的两盒顶级明前龙井拿给他们,一路送到了主楼大门口。
钱家三口刚走到院子里,陈纪淮忽然开口:
“钱大哥。”
钱昱恒回过头。
陈纪淮站在台阶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神色淡淡的。
“淮安项目是我名下的,但我平时在京市上学,具体对接的事会交给景和文旅的团队。”
她顿了顿。
“你要是有什么拿不准的,直接给我打电话。”
钱昱恒忙不迭点头:“陈小姐您放心,我一定把事办漂亮!”
陈纪淮没再说话,转身回了正厅。
几分钟后,黑色奔驰S级缓缓驶出冠林庄园的大门,汇入夜色下的环湖公路。
车厢里一片安静,冷气静静地吹着。
后排坐着的钱母靠在儿子肩膀上,眼泪又悄悄抹了下来。
“嗡嗡嗡。”
一阵急促的手机震动声打破了车内的宁静。
钱有德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顿时变了变。
他转过头,对着老婆和儿子竖起一根食指,做了一个极轻的“嘘”声手势。
钱母和钱昱恒立刻会意,闭紧了嘴巴。
钱有德按下接听键,顺手打开了免提,把声音调低了些。
电话刚一接通,听筒里瞬间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尖锐责备的女声。
“钱有德!你个败家子,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
“我孙子在泰国好端端的做生意,招谁惹谁了被绑架?”
“他们陈家在海外争权夺利,内斗殃及池鱼,把咱们昱恒给牵扯进去当了替死鬼!”
“你倒好,屁颠屁颠跑去给人送了德顺在泰国的所有家底!”
“一百多亩地!几十个站点!你全白送了?你对得起老钱家的祖产吗?!”
“昱恒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他们陈家救人是应该的!你还上赶着去给人当孙子赔笑脸!”
老太太在电话那头劈头盖脸一顿数落,喘着粗气,声音刺耳得很。
钱有德握着手机,面不改色,半句嘴都没还。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听着,直到电话那头骂累了,才温声细语地开口:
“妈,您消消气,血压高别激动。”
“这事等我回老宅当面给您解释,昱恒就在我旁边呢,全须全尾一点伤没有,您把心放回肚子里。”
“行了,先挂了啊妈。”
钱有德迅速挂断了电话,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额头的细汗,转头看向后排的儿子,脸上的温顺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昱恒。”
钱有德的声音低沉下来。
钱昱恒立刻坐直身子:“爸。”
“等会儿回了老宅,你奶奶说的那些话,一个字都不要往耳朵里进,更不能往心里去。”
钱有德靠在真皮座椅上。
“你奶奶一辈子就守着岳城这一亩三分地,懂个屁的大势。”
“像陈先生这种人,全天下多少百亿身家的老总排着队想递拜帖、想跪着攀关系都找不到门路!”
钱有德盯着儿子的眼睛。
“别说丢了泰国那十几个破站点,哪怕今天把整个德顺集团全打包送出去,只要能换陈先生一句照拂,咱们老钱家都是血赚!”
钱昱恒神色一肃,重重点头:
“爸,我明白。”
“在曼谷被枪指着头的时候,我就知道普通人在那种层面的力量面前有多渺小了。”
他顿了顿,后背又沁出一层冷汗。
那天深夜,废弃调度室里,枪口顶着他太阳穴的触感,到现在还清清楚楚。
钱有德赞许地看了儿子一眼,随即眼神微微眯起:
“那我问你,你知道陈先生刚才为什么要把陈小姐的项目交给你来做吗?”
钱昱恒想了想:
“我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正是想为了恩人拼命证明自己的时候,办事肯定往前冲。”
“而且我懂最新的跨境电商和供应链,用我这种人,性价比高,陈先生用着顺手也放心。”
听到这个回答,钱有德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叹了口气。
“儿子,你还是太年轻了。”
钱昱恒愣了一下:“爸,我想错了?”
“你觉得陈先生手底下会缺能干的人吗?”
钱有德哼了一声。
“刚才在庄园里,陈少和陈小姐身边的助理,你注意到没有?”
“我可打听过了,他们都是海外名校硕士,懂好几国语言,手里经手过上百亿的并购案。”
钱有德盯着儿子。
“论能力,论学历,论忠诚度,你拿什么跟人家比?陈先生会缺你这一个干活的?”
钱昱恒彻底懵了,眉头紧锁:“那……那陈先生让我去帮陈小姐,到底是为什么?”
钱有德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往前倾:
“因为陈先生心里,觉得欠了你一点。”
“欠我?!”钱昱恒倒吸一口凉气。
“刚才在偏厅喝茶的时候,张管家私下跟我透了两句底。”
钱有德眼中闪烁着精光。
“你奶奶刚才那话虽然难听,但有一点没说错。”
“你被绑架是因为聿少那边的家族内斗波及到了你。你签的那块地,正好卡在人家争夺的核心位置上,你成了炮灰。”
钱有德盯着儿子的眼睛。
“陈先生是体面人,所以在补偿你!”
闻言,钱昱恒脑海中那些在曼谷废弃车站里零碎的记忆,全部串联了起来。
“难怪……”
钱昱恒喃喃自语,脸色微变。
“难怪救我的人,车头上挂的……全是东欧那边的外交牌照!”
钱有德一拍大腿:
“对了!”
“你想想看,为什么曼谷本地的华人商会一听这事,吓得连夜把你爸我拉黑,连个屁都不敢放?”
“因为他们知道对手背景通天!”
钱有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可结果呢?陈先生一声令下,聿少直接带人把当地的武装据点连根拔起!”
“抓到的几十个武装分子,全被东欧的大使馆派专机引渡走了,泰国本地的军警高层从头到尾连个过问的程序都没敢走!”
钱有德眼中涌出敬畏:
“东南亚的事,跨过半个地球,让东欧最顶级的王室和信托力量出面全盘摆平!”
“这说明什么?”
钱昱恒咽了口唾沫:
“说明……不仅是东南亚,连欧洲最古老、最核心的那批顶层权力和财富,也全被陈先生牢牢攥在手里。”
“可是爸……陈先生对外不是今心集团的老板吗?今心虽然市值大,但能量能这么大吗?”
车窗外,岳城的夜景飞速倒退。
环湖公路两旁的路灯拉出一道道流光。
钱有德靠回椅背,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刚接触陈先生的时候,都说他是鼎辰老板。”
“我以为,鼎辰是陈先生为了隐藏今心掌舵人身份的马甲。”
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岳城夜景,他幽幽道:
“但也许,连几千亿市值的今心集团,都只是陈先生摆在台面上,给世人看的一个普通壳子。”
钱昱恒听完这句话,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曼谷那个深夜,废弃调度室外传来的密集枪声。想起那些车头上挂着东欧外交牌照的黑色车队。想起聿少把他从枪口下拽出来时,那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那不是普通富二代能有的气场。
那是真正站在金字塔尖,俯瞰众生的眼神。
钱昱恒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次在曼谷遭的劫,也许不是什么倒霉事。
而是一脚踏进了一个普通人一辈子都触碰不到的层面。
良久,钱有德忽然畅快地大笑出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行了!想那么多干什么?”
“神仙底细,可不是咱们该琢磨的。”
钱有德看着窗外,眼中闪烁着光。
“重要的是你大难不死,抱上了一条别人八辈子都求不来的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