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压人,北风卷着霜气在山林间乱窜,刮在脸上像细针乱扎。陈风和山子一左一右跟着牛车,老黄牛低着头,呼出一团团白雾,蹄子踩在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咯吱声。整辆木轮牛车在寒风里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散架,却又凭着一股韧劲,一点点朝着县城的方向挪去。
这一路,赶车的活儿几乎全落在山子身上。
陈风不是不想搭手,而是实在不熟练。缰绳攥在手里,轻重拿捏不准,老黄牛要么不肯走,要么就往路边歪,怎么摆弄都不顺当。山子接过缰绳之后,只轻轻一扯,再用鞭梢在牛身侧虚点一下,老牛便乖乖顺着路往前走,步子稳当,方向也正。
“风哥,你就别跟这牛较劲了,它认生。” 山子缩着脖子笑,耳朵冻得通红,“赶牛这活儿,得摸脾气,不是硬来的。”
陈风没强求,靠在车边,双手依旧牢牢环着怀里的 56 半。
枪身被夜气浸得冰凉,金属部件冻得刺骨,哪怕隔着棉袄,寒意也一点点渗进来,指尖很快就僵得发麻。可他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反而抱得更紧了些。这深山老林的夜里,什么都说不准,野物、孤狼、甚至不怀好意的人,都可能藏在黑影里。枪在身上,心才能定。
“林子里不太平。” 陈风望着两侧黑黢黢的树林,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飘,“咱们别停,尽量赶在天亮前到地方。”
山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握着鞭子的手紧了紧:“我晓得,李大爷以前也说过,这一片夜里有狼,眼睛绿幽幽的,吓人得很。”
“有枪在,不用怕。” 陈风淡淡道,“但能不碰上好,就别碰上。”
两人一路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话题绕来绕去,都离不开即将要去的城西黑市。
山子心里没底,一会儿问黑市乱不乱,一会儿问熊肉好不好卖,一会儿又担心遇上民兵巡逻。陈风听得耐心,一一安抚,话不多,却每一句都稳得住人心。
“到了城西,先卖熊肉和猎物。” 陈风重复着李老根交代的路线,“城东东西多,但样样要票,咱们去了也没用。城西是黑市,不用票,价格活,就是人杂。”
“那…… 咱们那点猎物,能一起卖不?” 山子小声问。
“一起卖,省时间。” 陈风点头,“卖完就走,不多留。”
牛车在寒风中摇摇晃晃,车轮碾过冻裂的土路,颠簸不断。
陈风始终抱着 56 半,枪身冻手,他就时不时换个姿势,把枪往怀里再塞一塞。寒气从四面八方钻过来,棉袄仿佛只是一层薄纸,可他眼神始终清明,一路留意着四周动静,树枝晃动、夜鸟惊飞、远处奇怪的声响,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不知走了多久,远处终于透出一片淡淡的、朦胧的光亮。
县城,到了。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连绵低矮的房屋轮廓,黑瓦土墙挤在一起,在夜色中像一片沉睡的巨兽。越靠近,灯光越密,虽然大多只是昏黄的煤油灯,却比靠山屯的黑夜热闹太多。空气中渐渐飘来烟火气、尘土味、牲口粪便味,还有隐约的粮食香,那是属于人间的气息。
县城的土墙不高,墙头长着枯败的荒草,在风里轻轻摇晃。城门洞开,夜里依旧有零星行人,大多是赶夜路的商贩、赶路的百姓,一个个裹紧棉袄,步履匆匆。街道比村里宽得多,两旁分布着土房、砖房,偶尔能看到几栋稍高一点的屋子,应该是公家的单位。
陈风心里松了半口气,却不敢大意。
按照李老根反复叮嘱的路线,他指挥着山子,把牛车往城西赶。
城西明显比正街偏僻,房屋更旧、巷子更密、灯光也暗了不少,墙面上刷着褪色的标语,路边堆着杂物,行人稀少,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隐秘。
很快,两人来到李老根说过的那片区域。
几条窄巷交错,巷子口静悄悄的,连路灯都没有,只有远处微弱的光漫过来,勉强能看清路面。黑市就在巷子深处,牛车目标太大,根本不可能开进去。
陈风立刻停下,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注意,才压低声音对山子说:
“你就在这个角落守着牛车,别乱跑,别跟陌生人说话,有人问,就说等个人。”
说完,他把怀里抱着的 56 半轻轻递过去。
枪身冰凉,山子双手接过,立刻紧紧抱在怀里,像抱住一条命。
“风哥,你……”
“我进去卖东西,长枪不方便。” 陈风沉声道,“你在这儿守着,真有情况,就把枪端起来,别轻易开枪,吓唬人就行。”
山子用力点头,脸色郑重:“我记住了!”
陈风又从腰间摸出那把撅把子,短款土枪,方便藏匿。他解开棉袄,把撅把子狠狠塞在怀里,枪身贴着小腹,冰凉的金属让他下意识一凛,却也多了几分底气。黑市这种地方,龙蛇混杂,人心难测,不带家伙,等于把脖子送上去让人拿捏。
安排妥当,陈风转身走到牛车旁,弯腰扛起那一大包熊肉。
冻肉硬邦邦的,分量十足,压在肩上沉甸甸的。他裹紧棉袄,低着头,尽量显得普通,一步步朝那条通往黑市的窄巷走去。
巷子口靠墙站着两个男人,都穿着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头发乱糟糟,眼神却贼亮,一左一右守在入口,像两尊门神。一看就是看场子的混子,李老根早说过,黑市都是这类人撑着,收点保护费,维持表面秩序。
陈风脚步不停,径直走过去。
其中一个瘦高个立刻上前一步,拦住他,上下打量一眼,目光落在他肩上的熊肉上,语气带着几分蛮横:
“干什么的?”
“卖东西。” 陈风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懂规矩不?” 另一个矮壮汉子叼着烟,烟雾喷在冷空气中,“进场五毛,成交不抽。”
陈风没废话,伸手从兜里摸出提前备好的五毛钱,递了过去。
对方接过钱,随手一揣,朝巷子里面歪了歪头:“进去吧,里面有人安排,别闹事,别乱看,不然给你扔出来。”
陈风嗯了一声,扛着熊肉走进巷子。
一进巷口,气氛立刻不一样。
外面寒风呼啸,巷内因为两侧高墙遮挡,风小了不少,可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土腥味、干货味、皮毛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烟火气,复杂得让人一时难以适应。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三个人并排走,地面坑坑洼洼,有些地方结着薄冰,走上去要格外小心。
两侧是高高的土墙,墙上开着小窗,大多用破布、木板遮挡,看不清里面。墙根堆着破烂、柴草,几只瘦猫缩在暗处,警惕地盯着来人,一有动静就窜进黑影里。
往里走了几十步,巷子忽然开阔,形成一片不大的空地,像是废弃的宅院。
空地中央,长着几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枝桠粗壮,交错纵横,在夜色中张牙舞爪。四周还延伸出几条更小的岔巷,四通八达,像一张藏在暗处的网。
这里,就是黑市的核心。
此刻时间还早,陈风抬头望了望天色,没有表,只能凭天光判断,大概在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空地上人并不多,稀稀拉拉十几号人,几乎全是来卖东西的,买家还没怎么露面。
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货,沉默地站着、蹲着,互不搭话,眼神警惕地扫来扫去,气氛压抑又安静。
有人领着他,指了指空地中间那棵最粗的老槐树:“就放那儿,显眼,好卖。”
陈风走过去,慢慢把肩上的熊肉放在树根下。
冻肉落地发出一声闷响,表面结着一层白霜,肉色暗红,一看就是新鲜野味。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槐树上,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把整个黑市的布局一点点记在心里。
以中央空地为中心,老槐树下是最显眼的交易点,卖野物、山货的大多集中在这里。
四周岔巷里,也藏着一些人,大多做的是更隐蔽的买卖,不愿被人围观。空地角落有个黑乎乎的门洞,应该是看场子的人待的地方,时不时有人进出,眼神凌厉,巡视全场。
这里没有柜台,没有摊位,一块破布、一张旧报纸铺在地上,就算是摊子。
交易全靠嘴,一手钱一手货,不记账、不留据,买卖自愿,出了事自己担着。
陈风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个人。
靠近左边墙角,一个老头裹着打补丁的棉袄,面前摆着几只收拾干净的野兔、山鸡,冻得硬挺,旁边还有一小袋山核桃、野栗子,一看就是山里来的老农,眼神怯生生的,不敢看人。
老头不远处,一个中年妇女裹着头巾,面前摆着十几个鸡蛋、一小袋小米、几双纳好的布鞋,针线粗糙,却结实耐用。她时不时往巷子口望,神色焦急,显然急着换钱。
再往另一边,一个年轻汉子靠在墙上,面前摊着几张兽皮,狐狸皮、獾子皮,皮毛不算顶级,却也难得。他叼着草棍,眼神活络,四处乱瞟,一看就是常跑黑市的老手。
空地边缘,还有几个人蹲在地上,摆着旧农具、破铁锅、磨损的手电筒、几尺粗布、旧书本…… 全是家里用不着、拿来换零钱的零碎。
所有人都安安静静,没人吆喝,只有偶尔的咳嗽声、跺脚声,在冷空气中格外清晰。
陈风靠在槐树上,怀里的撅把子隔着棉袄抵着小腹,冰凉的触感让他时刻保持清醒。
他不急,黑市就是这样,来得早的是卖货的,来得晚的才是买货的。大家都在等,等天亮前最热闹的那一阵。
约莫十多分钟过去,巷子口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三三两两的人影走进来,脚步轻快,眼神直接在各个 “摊位” 上扫过,明显是来买东西的。有穿工装的工人,有提着布兜的妇女,有裹着大衣的男人,还有刻意压低帽檐、不想让人认出脸的人。
人越来越多。
原本冷清的空地,渐渐被填满,脚步声、低语声、试探性的询价声,一点点在空气中散开。
陈风心里清楚,这些人来黑市,只有一个目的 ——不要票。
这年头,票比钱金贵得多。粮票、油票、布票、肉票、糖票,样样紧俏,有钱没票,寸步难行。而黑市上的东西,大多是山里猎的、家里藏的、偷偷弄来的,不要票,只要钱。
正是因为这样,黑市才屡禁不止,在夜色里生生不息。
有人已经注意到槐树下这块熊肉,目光频频投来。
陈风依旧靠在树上,神色平静,不主动招揽,也不怯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