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爬到半空,冻了一夜的土路稍稍化开一层薄霜,牛车碾在上面,发出松软的闷响。陈风和山子一路没停,直接赶回林场第三生产大队里山子家的小院。院门一关、门闩一插,两人才真正松了口气。
山子娘早站在门口等着,一颗心揪了整整一夜,看见两人平安回来,脸色才稍稍缓和。
“可算回来了,没遇上事吧?”
“都顺当,大娘。” 陈风点头,声音稳得很。
两人轻手轻脚把车上的东西往屋里搬,动作轻、速度快,生怕被院外路过的社员看见。大米、白面、苞米面、棉絮、手电筒、电池、灯泡、三条烟,一一搬进屋,码在炕梢,再用旧破布、旧衣裳盖得严严实实,半点儿不外露。
门窗都挡好,屋里彻底成了自己人的天地。
陈风往炕沿上一坐,先是伸手摸了摸怀里藏子弹的布袋子,确认稳妥,这才缓缓解开贴身藏钱的那根布条。
一层、两层、三层。
里面的钱被他叠得整整齐齐,有卖熊肉时收的零散毛票,有卖野兔松鸡时那女人给的整钱,也有供销社找回来的零钱,全都挤在一起,被体温焐得微微发暖。
他把钱轻轻摊在炕席上,铺开一小片。
山子在旁边蹲着,神色平静,眼神专注。这一趟县城黑市,他亲眼看着大把的钱进袋、大把的钱出手,早已经见惯不怪,脸上没有半分一惊一乍,只是安安静静等着算账。
“咱们一笔一笔算清楚。” 陈风开口,手指按着钱,一笔一笔往外捋,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
“先算总收入 ——
熊肉,一共八十多斤,五毛一斤,全部卖完,总收入四十二块五毛。
野兔六只,三块一只,一共十八块。
松鸡四只,十五块一只,一共六十块。”
陈风手指一顿,把这三笔拢在一起,声音平稳:
“三样加起来,总收入:一百二十块五毛。”
山子点点头,心里默记一遍,脸上依旧平静。
陈风再往下算支出,一笔一笔,丝毫不差:
“支出第一笔:城西黑市入场费,五毛。
支出第二笔:城东黑市,一人一块,牛车算一个人头,一共三块。
支出第三笔:给领路的混子好处费,五毛。
支出第四笔:买老套筒子弹,五斤米,十块。
支出第五笔:大米二十斤,七毛一斤,十四块。
支出第六笔:苞米面五十斤,五毛一斤,二十五块。
支出第七笔:白面十斤,一块一斤,十块。”
他顿了顿,再算供销社那一摊:
“供销社:
五斤棉絮,一块五一斤,七块五;
两把手电筒带电池灯泡,九块八;
三条乙等烟,三块一条,九块;
供销社一共支出:二十六块三。”
最后加上路上买包子的零碎:
“路上吃包子、零碎花销,一块四。”
陈风把所有支出一笔拢齐:
“总支出:
0.5 + 3 + 0.5 + 10 + 14 + 25 + 10 + 26.3 + 1.4
等于 ——二十九块八毛。”
算到这里,他指尖把总收入一压,再一减:
“总收入一百二十块五毛,减去总支出九十块七毛。
最后剩下 ——二十九块八毛。”
数字落定,炕边三个人都心里有了底。
山子依旧平静,只是眼神认真,没有哆嗦,没有失态,只是轻轻 “嗯” 了一声,表示听明白了。
陈风不再多言,手指利落,把这二十九块八毛分成两堆。
按照之前说好的,山子只拿两成,他拿八成。
他先数出五块九毛六,推到山子面前,不多不少,整整两成。
“这是你的。”
山子一看,立刻伸手轻轻挡了回去,语气干脆、实在,没有半分扭捏和虚伪:
“疯子,钱我不要。”
陈风抬眼看向他。
“粮食咱们分好了,大米、白面、苞米面都有,够吃到开春。手电筒、烟也都有了,我娘的新棉衣也有着落了。” 山子说得清清楚楚,“我就是跟着赶车、望风、跑腿,出力最少,这些东西已经够多了,钱我坚决不要。”
他态度很稳,不是客气,是真觉得够了。
山子娘在旁边听得分明,也立刻上前一步,把那五块九毛六轻轻往陈风面前推回,语气笃定、坚决,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疯子,大娘也说一句,这钱,我们娘俩说啥都不能收。山子说得对,东西已经分得太实在了,你是拿命进山、拿命进城换回来的,我们不能占你这个便宜。”
她看着陈风,眼神真诚:
“你家里还有小雪一个小丫头要照顾,往后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这钱你留着,给小雪买点吃的、用的,比给我们强百倍。”
山子在一旁也跟着点头:
“疯子,就这么定,钱我不要。你再推,就是不把我当兄弟。”
陈风看着面前推回来的钱,又看了看山子和山子娘的神色,知道这娘俩性子实在,说不要,就真的不会要,再推来推去只会生分。
他沉默一瞬,微微点头,不再客套:
“好,那我就收下了。下次进山,我叫你。”
“肯定跟你去!” 山子立刻应声。
陈风把二十九块八毛整整齐齐收拢好,重新用布条缠紧,贴身系在怀里,紧贴心口,稳妥妥的。
就在他收钱的一刹那,一张薄薄的小纸片,从钱缝里轻轻飘了下来,落在炕席上。
陈风顺手捡起来。
纸片不大,质地细腻,上面是一行娟秀的小字,一看就是女人写的:
“今后再有山货、兽皮、野味,可送至此处,价高、安全、不欠账。”
下面是一个详细地址。
陈风一眼就明白,这是那天在城西黑市,买走全部野物的蒙面女人,悄悄夹在钱里给他的。
“销路。” 陈风低声说了两个字,看了一眼便折好,贴身塞进最里面一层衣襟,和钱放在一起。
这东西,比钱还金贵。
钱的事情彻底落定,他才转过身,看向炕角那包用粗纸包好的棉絮。
伸手解开绳子,一层一层打开。
五斤棉花一摊开,蓬松厚实,雪白松软,在昏暗的屋里都显得格外亮眼,抓一把在手里,软乎乎的,一看就是上等棉絮。
山子娘眼睛一下子就柔了,伸手轻轻摸着棉花,语气里带着欢喜:
“真是好棉花…… 多少年没见过这么整、这么软的棉絮了。”
“大娘,麻烦你件事。” 陈风开口,语气稳当、客气,却不失分量,“这五斤棉,帮我做两件棉衣。”
“你说,多少件大娘都给你做,保证给你做得板板正正!” 山子娘立刻应声。
陈风说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按前文来:
“一件,给你。一件,给小雪。”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
“五斤足够两件,都做厚实一点,冬天冷,扛冻。”
山子娘先是一愣,跟着眼圈就微微发热。
她一个妇道人家,拉扯山子长大,多少年都是一件旧棉袄过冬,破了补、补了破,冻得手脚常年冰凉,从来没人惦记着,给她做一件新棉袄。
她看着陈风,声音都有些发颤:
“疯子你…… 你还惦记着我这老婆子……”
“大娘这段时间没少照顾我们。” 陈风语气平淡,却句句实在,“冬天冷,你身子扛不住。小雪还小,也不能冻着。两件,都做厚点。”
山子娘用力点头,抹了抹眼角,把棉花包小心翼翼抱起来,放到炕里最稳妥的地方,像捧着宝贝一样:
“放心!五斤棉,两件棉衣足足的!我给你们絮得厚敦敦的,针脚扎得密密实实,保证风都吹不透!这个冬天,一定让你们暖暖和和的!”
交代完棉衣,陈风起身,把之前分好的米面再看了一眼。
大米、白面、苞米面,山子家的留足,码在炕梢;他自己那份捆扎结实,准备等会儿直接带回自己住处。
所有东西归置妥当,藏得严实,从外面看不出半点异样。
“牛车我去还给大队。” 陈风抓起门后的牛缰绳。
“我跟你一块去。” 山子立刻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牛车轱辘轻轻一转,朝着林场第三生产大队队部的方向慢悠悠走去。
日头暖融融照在身上,一夜的寒、一夜的险、一夜的奔波,全都落在了身后。
山子走在旁边,忽然轻声开口:
“疯子,下次进山,早点叫我。”
陈风脚步没停,迎着风,轻轻 “嗯” 了一声。
怀里有钱,兜里有销路,家里有粮,身上有子弹,还有两件厚棉衣即将落身。
这个年,总算能过得踏实、暖和、有盼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