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场第三生产大队的队部院子里就冒起了烟。
大队长王德海起得比谁都早，先是去牲口棚转了一圈，看了看牛和马的草料够不够，冻没冻着，回头就打发记工员，挨家挨户去喊队里的班子成员。
今天要办的事，是给陈风议宅基地。
不一会儿，人就陆陆续续到齐了。
林场生产队的班子，七六年这时候就固定那几个人：
王德海 —— 大队长，一把手段位最高
李富国 —— 副队长，管生产、派工、地里活
张秉谦 —— 会计，管账、管票、管手续
赵卫国 —— 记工员，记工分、统计人头、出工表
刘振堂 —— 民兵排长，管治安、夜里巡逻、队里壮丁
还有一个老保管员，管仓库、农具、牲口棚，也被叫过来参谋
一共六个人，凑在队部那间烧着柴火的土屋里，围着一张掉漆的木头桌子坐下。
王德海往炕沿上一坐，旱烟袋往桌上一磕，开门见山：
“今天把大伙叫来，不为别的，就说陈风那小子的宅基地。”
副队长李富国先接话：
“陈风？就是上个月差点冻路边，后来跟着山子进山打猎那个小伙子？”
“对，就是他。” 王德海点头，“这小子踏实，能干，不惹事，还带着个小妹子。昨儿找过来，说屋子破得没法住，想批块地，开春盖新房。”
会计张秉谦推了推鼻梁上快断腿的旧眼镜，细声细气：
“按规矩，队里常住户口、带家属、确实住房困难，是可以批宅基地的。他这情况，符合。”
民兵排长刘振堂嗓门粗：
“那小子我知道，夜里巡逻见过几回，安分，不瞎晃。屋子我也瞅过，是真破，风一刮跟要塌似的，早该弄个新地方。”
记工员和老保管员也跟着点头，没意见。
王德海见没人反对，心里就有底了，开始说地方：
“咱们林场第三生产大队，别的没有，就是空地多。我琢磨了三处，你们听听，议一议。”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
“第一处，村子正中间，老王家旧宅基地旧址，空了两三年了。地方好，离各家近，热闹，安全，就是地方小，满打满算两分地，盖一间正房，勉强搭个小厨房，院子别想太大。”
第二根手指：
“第二处，大队部旁边路边上，地势平，出入方便，离队部近，有啥事喊一声就到。面积比村里大点儿，三分地，盖房宽敞点，院子也能留出来。”
第三根手指，王德海往东边一指：
“第三处，东头，靠近知青点那一片。地偏一点，离主村有半里多地，挨着林子边。好处是 —— 地方敞亮，大！全是坡地、石头多，种庄稼不行，盖房子正好。那一片，别说三分两分，你要两亩、三亩，我都能给你划出来。”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副队长李富国摆了摆手：
“知青点边上那片，我知道，土少石头多，犁都犁不动，确实不适合种粮。盖房子倒是踏实，地基硬。就是离村子远，晚上安静是安静，就怕胆小的不敢住。”
会计也点头：
“那片划宅基地，不占耕地，公社那边也好批，一报一个准。”
王德海抽了口烟，看向众人：
“我意思是，三块地都给他亮出来，让他自己挑。
村里那两分地，小是小，方便；
大队部旁边三分地，折中；
东头知青点边上，随便他要，要多大圈多大。
你们觉得中不中？”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全都点头：
“中！”
“听队长的。”
“让他自己选，选啥是啥。”
前后不到十分钟，队委会就定了。
没有扯皮，没有卡要，没有刁难。
一来陈风口碑确实好，干净、老实、能干；
二来王德海护着；
三来林场地多，尤其是那种不能种庄稼的石头地，批给谁都不心疼。
事情一敲定，王德海站起来，把烟袋别腰上：
“行，就这么定。你们在这等着，我去喊陈风过来，带他挨个看地方。”
说完，王德海拉开门，大步往陈风住的那间破屋走去。
陈风这边，一早上没出门。
屋子是真破，土墙掉皮，房梁发黑，窗户纸好几处都被风吹开了口子。但再破，也是他和小雪暂时的家。
他起得早，先把灶膛点着，烧了一锅热水，给小雪洗脸、洗手、梳小辫子。
小姑娘安安静静站着，任由哥哥摆弄，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陈风，满是依赖。
收拾完孩子，陈风开始收拾屋子。
把炕上的破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炕席扫干净，地上的碎土、柴草全扫出去。
墙角堆的粮食、麻袋重新码好，用布盖严实。
墙上的裂缝用旧报纸、碎布条塞一塞，挡风。
破窗户拆下来，重新打浆糊，糊上一层新的窗户纸，屋里一下子亮堂不少，也暖和不少。
小雪就跟在他屁股后面，递个布条、拿个扫帚，小大人一样帮忙。
“哥，咱们以后，也住这么干净的房子吗？”
“会。” 陈风手上没停，声音稳稳的，“很快就住新房子。”
小雪用力点头：“我听哥的！哥选哪儿，我就住哪儿！”
正收拾着，院门外传来王德海洪亮的嗓门：
“陈风！疯子！在家不？”
陈风手一顿，立刻迎了上去，拉开门：
“王大队长！”
王德海站在门口，没往里进，往屋里扫了一眼，见收拾得干干净净，点头笑了：
“可以啊小子，破屋子也让你收拾出模样了。走，别收拾了，队里几个头头都议好了，宅基地给你划出三块，带你去选地方。”
陈风心里一喜，面上不动声色：
“哎，好。”
他回头看了一眼小雪：“穿好鞋，跟哥走。”
小雪立刻蹬上小棉鞋，快步跑到哥哥身边，小手紧紧抓住陈风的衣角。
王德海在前头走，陈风牵着小雪跟在后面，一路往村中间去。
路上，王德海边走边说，把三块地的情况，一五一十讲清楚：
“第一块，村中老宅基地，两分地，热闹、方便，就是小，盖个房就差不多了。
第二块，大队部旁边，三分地，路好走，离队部近，安全。
第三块，东头靠近知青点，石头多、不能种地，但是地方大，你要多大我给你划多大，离林子近，清静。”
陈风听着，心里早就有了数。
村中、大队部旁边，人多眼杂。
他往后还要进山、打猎、弄硬货、藏东西，人多的地方，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眼皮子底下，不方便。
东头知青点边上，离林子近、偏、安静、地盘大，石头多反而好 —— 地基结实，别人也不爱往那片去，正好藏私。
他心里早就相中第三块，但面上不露，只淡淡点头：
“行，王大队长，我都去看看。”
第一站，村中老宅基地。
就在几户人家中间，夹在两道院墙中间，确实小，长宽量一量，也就够盖一间房，搭个小偏房，院子伸不开腿。
周围人来人往，出门就能碰见人，说话都能听见。
小雪小声说：“哥，这里人好多……”
陈风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只对王德海说：
“地方是方便，就是小了点。”
王德海也明白：“嗯，地方金贵，就是小。咱们再去看下一个。”
第二站，大队部旁边。
地势平坦，路面宽，出入方便，三分地，比村里宽敞不少，盖三间房都够，院子也能留出来。
队部的人进进出出，都跟王德海打招呼，看见陈风，也都客气点头。
陈风围着看了一圈，依旧没表态：
“地方是好，就是离队部太近，有点闹。”
王德海笑了：“你小子，还喜欢清静。行，那咱们去看最后一块，你要是看上了，保证你满意。”
第三站，东头，靠近知青点那片坡地。
一走到这儿，视野一下子就开阔了。
左边是知青点那几排土房，隔着百十米，平时知青们下地、上工，不怎么往这边来。
右边，就是黑乎乎的林子边，草木茂密，进山方便。
整片地，缓坡，土下面确实不少石头，裸露在外，一看就不适合种庄稼。
但 ——大。
一眼望过去，一片平整开阔，少说有两亩多，快三亩。
王德海往前面一挥手，豪气十足：
“看见没？就这一片！
石头多，种粮白搭，盖房子正好，地基结实。
你只要有钱修、有力气整，这一片，你要多少，我批多少！”
陈风牵着小雪，慢慢走了一圈。
脚下是硬土，石头是不少，但都不大，找人撬一撬、清一清，完全能弄出来。
地方够大，前院可以种菜、停车、放农具，后院可以圈起来养鸡、养鸭、养牲口，甚至再盖个仓房、储物间，放家伙、放粮食、藏东西都够用。
最关键的是 —— 偏、静、离林子近。
往后从山里回来，天黑路偏，没人看见，直接进院，稳妥。
小雪也眼睛发亮，拉着陈风的手：
“哥，这儿好大！比咱们屋大好多好多！”
陈风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石头，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的方位，心里彻底定了。
他站起身，看向王德海，语气干脆，不再犹豫：
“王大队长，我不选了。
村中、队部旁边，我都不要。
我就要这一片。”
王德海愣了一下，跟着笑起来：
“你小子，果然看上这块了！我就知道你喜欢大地方、清静地方。行，有眼光，盖房敞亮，住着舒服。”
陈风往前一步，声音平静，却带着底气：
“王大队长，我想问问 ——这一片，能不能都批给我？
我想圈个大院子，
中间盖正房，
旁边盖厨房、仓房，
后院养点鸡、养点牲口，
前院种菜、堆柴火、放东西。
地方大，往后小雪长大了，也方便。”
王德海被他说得一乐，指着那一大片地：
“你小子倒是心大！一开口就要两三亩！
不过我跟你说实话 ——
这地种不了庄稼，白占着也是荒着。
你要，我就敢批！
队委会那边我已经说通了，我说了算！”
他大手一挥：
“中！这一片，从这边那棵老榆树，到那边那道土沟，全给你！
我给你划好四至，写进手续里，
从今往后，这就是你陈风的宅基地！”
陈风心里一块大石头彻底落地。
“多谢王大队长！”
“谢啥。” 王德海摆摆手，“你好好干，盖个结实新房，把妹子养大，比啥都强。走，跟我回队部，填手续、签字、按手印，程序一走完，这地就铁板钉钉是你的了。”
陈风牵紧小雪，脚步轻快，跟着王德海往队部走。
回到队部，班子成员还在等着。
王德海一进门就嚷嚷：
“定了！这小子选了东头知青点边上那一大片！一开口就要两三亩！”
副队长李富国笑了：“可以啊陈风，年纪轻轻，口气不小！”
会计推了推眼镜：“地方大，盖房气派，就是清石头费点劲。”
民兵排长刘振堂拍了拍他肩膀：“没事，到时候开春，队里给你派两个壮丁帮两天忙，搭把手！”
陈风一一客气道谢：“麻烦各位叔、哥了。”
会计张秉谦拿出一张泛黄的生产队宅基地审批表，这是正规手续。
一笔一画，慢慢填写：
申请人：陈风
所属：林场第三生产大队
人口：两人（陈风、陈雪）
现有住房：危房，不适合居住
宅基地位置：林场三大队东头，知青点北侧坡地
四至边界：
东 —— 至林边
西 —— 至知青点菜地界
南 —— 至土沟
北 —— 至老榆树
面积：约2.8 亩
填完，会计念了一遍，问陈风：
“听好，没错吧？”
“没错，张叔。”
王德海拿起笔，在 “大队长意见” 那一栏写下：情况属实，同意批给宅基地，面积按划定为准。
然后签上名字：王德海。
副队长、会计、记工员、民兵排长，依次签字，表示同意。
最后，陈风拿起笔，在申请人一栏，郑重写下自己的名字。
又按上一个鲜红的指印。
手续齐了。
王德海把表叠好，放进抽屉锁好：
“妥了。这表，过两天我亲自送到公社去批一下。
你放心，公社向来尊重大队意见，咱们林场又是地广人稀，这种非耕地，一报一个准，没人会卡你。
只要公社一批，你这宅基地，就受公家认账，谁也动不了。”
陈风郑重点头：
“麻烦王大队长，麻烦各位了。”
“不麻烦。” 王德海笑，“等开春化冻，你就放手盖！
缺木料、缺工具、缺人手，你跟我说，队里能帮的，一定帮！
咱们大队，就喜欢能干、踏实、过日子的年轻人！”
从队部出来，太阳已经升到半空。
小雪紧紧拉着陈风的手，小脸上满是欢喜：
“哥，我们有新房子的地了？”
“嗯。” 陈风点头，声音温柔，
“有了。
很大很大的院子，
很结实很暖和的房子。”
小雪仰起头，看着哥哥，眼睛弯成月牙：
“哥真好。”
陈风摸了摸妹妹的头，望向林场东头那片属于自己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