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窗纸还泛着一层青灰色的柔光,陈风家的木板门就被人轻轻、急促地拍了几下。
“疯子!疯子!醒醒啦!天亮了!”
是山子的声音,压着兴奋,又怕吵到屋里的小雪,声音放得轻轻的。
陈风几乎是立刻就醒了。
身边的小雪被惊动,小眉头轻轻皱了皱,往他怀里缩了缩,迷迷糊糊哼唧了一声,眼睛都没睁开。
“醒了,这就来。”
陈风压低声音应了一句,慢慢掀开热乎乎的被子,悄声起身,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轻手轻脚走到门口,拉开门闩。
门一推开,清晨的寒气立刻裹着雪沫子扑进来。
山子乐呵呵地挤进门,怀里揣得鼓鼓囊囊,一进门就往炕沿凑,生怕怀里的东西凉了。
“快起来快起来!王队长那边都忙活半天了,喇叭都喊了两圈了,就等咱们俩过去分肉呢!”
他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是四个圆滚滚、还带着一点余温的粘豆包,黄米面的外皮裹着一层干面粉,一看就是山子娘凌晨起来特意蒸的。
“我娘一早蒸的,给你和小雪当早饭。” 山子嘿嘿一笑,挠了挠头,语气特别自然,“我娘都说了,你娘就是我娘,你就是我哥,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陈风握着温热的粘豆包,指尖一暖,抬头看了山子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嗯。”
一句废话没有,却比什么都实在。
山子压根没察觉陈风心里的波动,只顾着兴奋地往屋里扫了一圈,眼睛一亮:“哟,大娘昨天给你把炕烧得这么热?真够意思!”
“嗯。” 陈风把粘豆包放在炕边,让小雪醒了就能吃,转身拿起一块粗布,又舀了一瓢凉水,兑了点热水在盆里,试了试温度不烫了,才轻轻拧干。
“来,小雪,擦把脸。”
他把还迷迷糊糊的小姑娘轻轻抱起来,靠在自己怀里,用温热的布巾一点点擦她的小额头、小脸蛋、小下巴、小手心。
小雪眼睛半睁半闭,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乖乖任由哥哥摆弄。
擦干净了,陈风给她套上厚厚的花棉袄,戴上棉帽,把领口一紧,兜住半张小脸,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然后他微微弯腰,微微蹲下,让小雪趴在自己背上,双手一托,稳稳背了起来。
“走,去大队部。”
“哎!我带路!”
山子蹦蹦跳跳在前面走,陈风背着小雪跟在后面,两人踩着薄薄一层新雪,咯吱咯吱往大队部的方向去。
天越来越亮,林场的土路上已经有不少人影。
一看见陈风背着妹妹、山子跟在旁边,路上人的眼神立刻就不一样了。
有人老远就堆起满脸笑,大声打招呼:
“陈风!山子!可算把你们盼来了!今天咱们全队都靠你们俩过年喽!”
“好样的小伙子!给咱们大队立大功了!”
也有人远远站在墙角,低着头,斜着眼往这边瞟,嘴角往下撇,嘴里嘀嘀咕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耳朵里:
“哼,不就是运气好吗,真当自己有天大的本事……”
“那么多肉,还不是占着山里的便宜,凭啥他们分一半……”
“年纪轻轻出风头,我看是迟早要栽在深山里……”
这些话又尖又酸,像冰碴子一样。
山子的脸一下子就沉了,脚步一顿,回头就要瞪过去。
陈风却轻轻抬手,按住了他的胳膊,头都没回,脚步依旧稳稳往前。
“别理。”
“可是他们胡说八道!” 山子急了。
“越缺什么,越眼红什么。” 陈风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他们也就剩张嘴了。”
山子愣了愣,想想也是,狠狠啐了一口,不再搭理那些闲言碎语,跟着陈风继续往前走。
等两人赶到大队部仓库门口时,那里已经人山人海。
黑压压一大片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把仓库门口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连个下脚的地方都快没有了。咳嗽声、说话声、小孩哭闹声、妇女喊人声,乱哄哄一片。
王大队长王德海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大衣,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个铁皮喇叭,正扯着嗓子维持秩序:
“都安静!排好队!别挤!人人有份,一个都少不了!谁再挤,直接排最后去!”
仓库大门大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昨天夜里连夜运回来的野猪肉,一扇挨着一扇,红白相间,看着就让人眼热。
门口空地上,架着一架全队最大的木头台秤,秤杆比成人胳膊还粗,铁秤砣沉甸甸的,是平时称粮食、称大牲口才用的。
陈风背着小雪一出现,人群里轰的一下就炸开了。
“来了来了!咱们的大功臣来了!”
“陈风!山子!辛苦你们了!”
“要不是这俩孩子,咱们今年过年连个肉星子都见不着啊!”
不少老人都捋着胡子点头,嘴里不停念叨:
“好孩子,稳当…… 懂事……”
“带着妹妹不容易,还想着全队……”
可欢呼热闹里,依旧夹着几道阴恻恻的目光。
几个平时最懒、工分最少、最爱搬弄是非的妇女,挤在人群角落,凑在一起交头接耳,眼睛死死盯着仓库里的肉,嘴角撇得能挂住油瓶。
“那么多肉,还不是占着大队的山……”
“就是,也不知道多拿出来点,白瞎那么多人帮他拉回来……”
“我看就是心黑,只顾自己兄妹俩,不管别人死活……”
这些话尖酸刻薄,可陈风依旧没往心里去。
他背着小雪,穿过拥挤的人群,一步一步,稳稳站到王德海身边。
“王叔,我们来了。”
王德海一看见他,脸上立刻笑开了花,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举起铁皮喇叭,对着全场大声喊:
“大家都看清楚!这就是陈风!这就是山子!
昨天在酸枣沟,冒着生命危险,放倒一头野猪王,六头大野猪!
咱们今天能站在这里分肉,能过个肥年,全靠这两个小伙子!”
人群瞬间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叫好声。
那几个嚼舌根的妇女,声音一下子被压得无影无踪,只能悻悻地闭上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王德海放下喇叭,不再废话,转头对身边几个壮劳力一挥手:
“来!上肉!先称野猪王!咱们今天一两不少、一斤不缺,明算账、明分肉,谁也别想说三道四!”
两个小伙子立刻应声进仓,一人抬头一人抬尾,吭哧吭哧把野猪王的左扇肉抬出来,稳稳放在台秤上。
秤杆 “唰” 地往上一翘,稳稳停住。
王德海凑过去一看,大声报数:
“野猪王,左扇 ——211 斤!”
记账员立刻拿笔在本子上记。
再抬右扇。
“右扇 ——212 斤!”
“野猪王合计:423 斤!”
人群里立刻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我的娘哎…… 一头就四百多斤!”
“这猪王,怕是在山里活了好多年了吧!”
紧接着,一头一头往外抬。
第一头成年野猪:275 斤
第二头成年野猪:313 斤
第三头成年野猪:291 斤
第一头小黄毛:119 斤
第二头小黄毛:157 斤
第三头小黄毛:86 斤
每报一个数字,人群就轰动一次。
等全部六头野猪都称完,记账员把所有数字一列,笔尖飞快一加,抬起头,声音都有些发颤:
“大队长!全部野猪肉加在一起,总共1664 斤!”
“好!”
王德海一声大喝,再次举起喇叭:
“都听好了!老规矩不变:
陈风、山子两人冒死进山,猎物两人分一半!
剩下一半,归大队统一分配!
谁有意见,现在当面提!背后瞎嘀咕的,别怪我王德海不客气!”
全场安安静静,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
那几个之前眼红的妇女,张了张嘴,看看周围所有人都没意见,只能把话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王德海这才转头看向陈风和山子,语气一下子放软,带着真心实意的敬重:
“你们俩的一半,我已经让会计算过了 ——
总共832 斤。
你们是功臣,优先挑,想要哪几扇,随便选。
拿不完的,大队直接收,不让你们吃一点亏。”
山子眼睛都亮了,下意识看向陈风:“疯子,你说了算!你说拿哪块就拿哪块!”
陈风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扇大小不一的野猪肉。
大的太重,他和山子家里都小,没地方冻,吃也吃不完,时间长了一样会风干浪费。
他淡淡开口:
“我们拿三只小的。”
伸手一指:
“119 斤的、157 斤的、86 斤的。”
记账员立刻在本子上一算:
119 + 157 + 86 = 362 斤。
“一共 362 斤。”
陈风继续说:
“剩下的470 斤,全部卖给大队。”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炸了。
“全都卖给大队?!”
“四百七十斤啊!那可不是小数目!”
王德海都愣了一下,确认道:“陈风,你真想好了?不留着自己慢慢吃?”
“不留。” 陈风摇头,“家里小,放不下。我们有这三百多斤,足够过年,足够吃到开春。”
王德海狠狠一点头,心里又是佩服又是踏实:
“好!大队绝对不坑你!
公社那边没有明文定野猪肉的收购价,咱们按实际来:
家猪现在是8 毛一斤,野猪肉稍微腥一点、瘦一点,咱们大队按6 毛一斤收!
不让小伙子白拼命!”
他立刻转头对会计说:“算!”
会计笔尖一划:
470 x 0.6 = 282 块。
“一共 282 块!”
王德海大声宣布:
“钱,全部先给陈风,回去之后,他和山子兄弟俩自己再分!
公家不插手,不让你们有一点别扭!”
山子听得整个人都有点发飘。
两百八十二块!
这在整个林场,都是一笔巨款!
周围的人彻底惊得说不出话。
有人真心实意地赞叹:
“看看人家这格局!”
“换别人,早拉回家藏起来了,还能卖给大队?”
“实在孩子,不贪心,懂分寸……”
那几个之前说风凉话的妇女,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把头埋得低低的,再也不敢吭声了。
陈风又指了指旁边地上堆着的那一堆心、肝、腰子:
“王叔,这些下水,我们俩一人拿两挂,剩下的都留在大队,给大家分一分,添个菜。不算钱,也不用记。”
这话一落,人群里彻底沸腾了。
“哎呀!这孩子太懂事了!”
“下水也是好东西啊,炖汤香得很!”
“真是给咱们送福来了……”
不少老人看陈风的眼神,都跟看自家亲侄子一样。
王德海哈哈大笑,对着喇叭喊:
“都听见没有!这才是咱们大队的好小伙子!
肉让着大家,下水也给大家留着!
都记着人家的好!”
他不再耽误,立刻高声喊:
“张屠户!过来!
剩下的肉,交给你了!”
一个腰里系着蓝布围裙、手里拿着宽背大片刀的汉子立刻挤出来,高声应:
“来了大队长!保证分公平!”
王德海把账本一指:
“总共 1664 斤,减去他们俩的 362 斤,还剩1302 斤。
这 1302 斤,一半上交公社,一半大队自己分!”
1302 ÷ 2 = 651 斤。
—— 上交公社 651 斤。
—— 大队自留 651 斤。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王德海举起喇叭,声音洪亮,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
“我再念一遍咱们队的人头,都听仔细!
全队一共43 户人家,合计150 多口人:
青壮劳力80 人,一人一份;
小孩42 人,一人半份;
老人31 人,一人八成。”
他大手一挥:
“651 斤肉,平均下来,人人将近五斤!”
“五斤肉 ——!!”
人群彻底炸了,欢呼声差点把房顶掀了。
“我的娘啊!五斤肉!”
“今年过年能敞开吃了!”
“多少年没分过这么多肉了!”
张屠户挽起袖子,往肉案前一站,大片刀 “哐当” 往案板上一剁,寒光一闪。
肥的、瘦的、带骨的、不带骨的,一刀一刀切得整整齐齐,一刀一称,一户一摆,肥瘦搭配均匀,老人小孩多给点肥膘熬油,青壮多给点瘦肉解馋。
队伍排得整整齐齐,一个个领到肉,都笑得合不拢嘴。
“陈风,谢谢你啊!”
“山子,多亏了你俩!”
“以后进山,喊上大爷,大爷给你们带路!”
一声声感谢,一句句好话,围着陈风飘。
可依旧有那不开眼的。
队伍里一个平时偷奸耍滑、最爱占便宜的中年汉子,领到自己那一份肉,掂了掂,不情不愿地嘟囔:
“才五斤…… 也不多嘛……
人家拿那么多钱、那么多肉,也不知道多送点给大家……”
声音不大,刚好被旁边一个老大爷听见。
老大爷当场就瞪了回去:
“你给我闭嘴!
人家拼命的时候你在家躺着!
人家冒死打的东西,凭啥白送你?
有得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那汉子脸一红,灰溜溜拎着肉赶紧走了。
陈风自始至终,都没跟这种人一般见识。
他背着小雪,安安静静站在一边,像一棵稳当的树。
等所有肉都分完,王德海让人把陈风和山子的362 斤肉捆得整整齐齐,稳稳装在大队的爬犁上。
“爬犁你们先拉回家用,用完再还回来就行。”
“谢谢王叔。”
山子乐呵呵地在前面拉着爬犁绳子,陈风在旁边扶着边缘,背着小雪,三人慢慢往家走。
爬犁在雪地上沙沙滑过,肉香隔着布袋都能闻见。
身后是大队部的欢声笑语,眼前是自家越来越近的小院子。
小雪趴在哥哥背上,小声问:
“哥,我们家以后,都有肉吃了吗?”
陈风轻轻 “嗯” 了一声,声音温柔而笃定。
“嗯,以后,天天都有肉吃。”
阳光穿透薄雾,洒在白茫茫的雪地上,亮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