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狩大兴安岭1976

周粥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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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打袼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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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天短,才刚过饭点不久,天色就一点点往暗里沉,西边天上挂着淡淡的橘红,风刮在脸上已经带了夜里的凉劲。

陈风刚把屋里收拾妥当,正坐在炕边,把白天鞣好晾干的野兔皮和紫貂皮分门别类收好 —— 野兔皮叠得整整齐齐,等着给小雪做围脖;紫貂皮依旧用油纸裹得严实,压在箱子最底下,留着以后换钱。小雪趴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小块干硬的窝头渣,一点点喂着墙根里钻出来的小蚂蚁,小模样安安静静,乖巧得让人心疼。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又轻快的脚步声,跟着就是山子那大嗓门,压着兴奋喊:

“疯子!疯子在家不?”

陈风立刻起身,拉开门闩。

山子裹着件旧棉袄,冻得鼻子通红,一脸喜气:“快,背着小雪跟我走,我娘喊你们呢!”

陈风一愣:“咋了?出啥事了?”

“啥事好事!” 山子一拍大腿,“前几天咱们不是买回来棉花和碎花布了吗?我娘打袼褙早就打好了,就等今天给小雪裁棉衣!喊你们过去量量身子,比划比划,好动手做!”

这话一落,趴在炕上的小雪 “噌” 一下就坐直了,小耳朵竖起来,眼睛亮晶晶的,连小蚂蚁都不喂了:

“哥!新棉衣!”

小姑娘早就羡慕别的小孩有厚实暖和的棉袄,只是从来不说,怕给哥哥添负担。此刻一听山子娘要给她做新棉衣,整张小脸都亮了,小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两只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又期待又害羞。

陈风心里猛地一暖,跟着就是一阵发酸。

棉花和碎花布,是前几天他和山子分了钱之后,第一时间跑去供销社买回来的。当时想着,小雪身上的棉袄实在太薄太旧,补丁摞补丁,风一吹就透,必须赶在最冷的日子前做一身新的。这几天又是送肉、又是挨骂、又是公社发奖、又是鞣皮收拾屋子,忙得脚不沾地,他都以为做棉衣的事要往后拖了,哪想到山子娘竟然已经把打袼褙全都弄完了。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山子娘点灯熬油、熬夜赶出来的,白天要做饭、收拾家、照看熏肉风干肉,只有夜里点着那盏昏昏的油灯,一针一线、一层一层地忙活。

陈风鼻子微微发涩,看向小雪,声音放得格外柔:

“听见没?大娘给你做新棉衣,哥背你过去。”

“嗯!” 小雪用力点头,小身子一扑,就往陈风背上趴。

陈风熟练地把她背好,系好棉绳,回头顺手带上屋门,对山子道:

“走。”

两家离得本就不远,几步路的功夫,踩着被夕阳晒得微微发软的积雪,转眼就到了山子家院门口。

还没进门,就闻到屋里飘出来的糊糊香味,那是打袼褙时熬面浆的味道,混着灶膛里柴火的暖香,格外让人安心。

一掀开门帘,屋里灯火昏黄,暖烘烘的。

山子娘早就把炕桌擦得干干净净,桌上摊着几块颜色鲜亮的碎花布,一堆晒得蓬松雪白的棉花,还有一把磨得光亮的剪刀、一卷粗棉线、几块已经硬挺挺、平整整的袼褙。

一看到陈风背着小雪进来,山子娘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脸上笑开了皱纹:

“可算来了,快上炕,屋里暖和。”

陈风先把小雪从背上放下来,让她坐在炕边,自己对着山子娘,认认真真弯了下腰,语气里全是真诚的感激:

“大娘,麻烦您了,还让您这么费心。”

山子娘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假装嗔怪:

“这孩子,说啥麻烦不麻烦的。小雪这娃乖巧懂事,我看着就心疼。再说了,要不是你弄来这些好棉花、干净碎花布,婶子想做,也没东西做啊!”

她伸手拿起一块碎花布,在小雪眼前晃了晃,布面是红红绿绿的小碎花,在油灯下格外好看:

“你看这布,多鲜亮,给小雪做一身小棉袄小棉裤,再配个兔皮围脖,整个冬天都冻不着。”

陈风看着那几块布,心里更热了。

这些布,是他特意挑的,不算最好,但干净、结实、颜色亮,就是想让小雪穿得暖、穿得好看。

“大娘,不光是给小雪做,您自己也得做一身。” 陈风语气认真,“棉花和布,都够咱俩一人一身,您别省着。”

山子娘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微微发热,摆着手笑道:

“婶子这把老骨头,穿旧的就行,给小雪做就成。”

“不行。” 陈风难得坚持一次,“您帮我们这么多,这点东西算啥。您也做一件新的,暖暖和和过冬。”

山子娘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模样,知道这孩子心实,说了就不会改,只好笑着点头:

“好好好,听你的,婶子也做,行了吧?真要谢,也是婶子谢你,不是你,我们娘俩今年能不能穿上新棉衣还不一定呢。”

小雪坐在炕边,两只小手紧紧抓着碎花布的一角,小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布和棉花,嘴角一直翘着,开心得快要溢出来,却又安安静静不吵不闹。

山子娘不再多说,拿起一块早就准备好的硬纸板,还有一截细细的软尺,笑着对小雪招手:

“来,小雪,到婶子跟前来,婶子给你量量身子,裁衣服。”

小雪乖乖走过去,站在炕中央,小身子站得笔直,像个听话的小标兵。

山子娘先量她的身高,软尺从头顶一直垂到脚脖子,仔细看了看刻度,嘴里念叨:

“八九岁的娃,长得最快,一天一个样,今年做正好,明年说不定就小了。”

她一边量,一边跟陈风说:

“风子,给娃做衣服,不能做得刚刚好,得稍微往大里放一点,袖长长一点,衣长长一点,腰放宽一点,这样今年能穿,明年还能套在里面穿,不然长得太快,穿一冬就小了,糟蹋东西。”

陈风站在一旁认真听着,连连点头:

“大娘您懂,您怎么顺手怎么来,全都听您的。”

山子娘又量肩宽、胸围、袖长、裤长、腰口,每一处都量得仔仔细细,软尺轻轻贴着小雪的身子,不紧不松,生怕量差一分一毫。量完之后,她又拿起那几块硬挺的袼褙,在小雪身上前前后后比划,比划肩膀、比划后背、比划袖口、比划裤腿。

陈风看着那一块块平整硬实的袼褙,心里清楚,这东西做起来有多磨人。

他轻声问:

“大娘,这袼褙…… 您是不是熬夜弄的?”

山子娘手上动作一顿,轻描淡写笑了笑:

“嗨,这几天夜里睡不着,就点灯弄弄,也没啥累的。打袼褙急不得,得一层一层来。”

她怕陈风过意不去,特意把打袼褙的过程细细跟他说,像是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做棉衣,里子、面子、棉花,中间必须夹一层袼褙,不然衣服软塌塌的,不挺括,不挡风,穿不多久就变形。

打袼褙,先得把家里不用的旧布、碎布、破布条子全都找出来,洗干净,晒干,捋平整。

然后烧一锅开水,撒上玉米面,熬成稠糊糊的面浆,不能太稀,也不能太稠,稀了粘不住,稠了干了发硬硌人。

接着找一块干净门板、或者平整木板,把第一层布铺上去,刷一层面浆,抹平,不能有褶皱,不能有气泡,然后铺上第二层布,再刷浆,再铺第三层……

一层布一层浆,一层一层叠上去,少则三四层,多则五六层,全都铺完,就抬到外面冻一冻、晾一晾,等彻底干透了,揭下来,就是硬挺平整、结实耐穿的袼褙。

做棉衣的时候,把袼褙裁成片,夹在里子和面子中间,再铺上棉花,缝好,衣服才板正、挡风、暖和、耐穿,能穿好几年都不坏。”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陈风心里比谁都明白。

熬浆、刷布、晾晒、揭板,每一步都要细心,夜里点灯熬油,眼睛累,腰也酸,就为了给小雪做一身暖和的棉衣。

陈风喉咙微微发紧,只说了一句:

“大娘,让您受累了。”

“傻孩子,说这干啥。” 山子娘笑着把量好的尺寸记在一小块破布上,“小雪穿得暖,比啥都强。”

量完尺寸,比划好大小,山子娘把布和袼褙收好,笑道:

“行了,尺寸准准的,今晚我就裁好,过几天就能缝出来,保证小雪赶在最冷的时候穿上新棉衣。”

小雪仰着小脸,小声说了一句:

“谢谢大娘。”

声音软软的,却格外清晰。

山子娘心都快化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乖娃,不客气。”

这边量完衣服,陈风和山子也没闲着。

天已经黑了,该做饭了。

山子家也没啥好东西,冬天最常吃的,就是大碴粥配咸菜嘎达。

陈风帮着往灶膛添柴,山子负责刷锅淘米,大碴子提前泡过,下锅一煮,咕嘟咕嘟,香气很快就飘满屋子。咸菜嘎达是自家腌的,咸香脆口,就着热粥最是下饭。

不大一会儿,一锅热乎乎的大碴粥煮好了,咸菜嘎达切成小块,端上桌。

四个人围坐在炕桌旁,昏黄的灯光,暖烘烘的屋子,喷香的粥,简单却踏实。

小雪饿了,小口小口喝着粥,吃得格外香,小嘴巴一圈都是大碴子的痕迹。

陈风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安稳。

没有打猎的惊险,没有公社的客套,没有师傅的责骂,就只是普普通通的傍晚,普普通通的一顿饭,有人惦记着给妹妹做棉衣,有人把你当亲人,这种温暖,比什么都珍贵。

吃完饭,又坐了一会儿,陪小雪玩了片刻,天色彻底黑透了。

陈风怕夜里风大冻着小雪,便起身告辞:

“大娘,我们先回去了,不耽误您休息。做衣服也别太急,别熬夜,身子要紧。”

“知道了,你这孩子,还操心婶子。” 山子娘笑着把他们送到门口,“路上慢点儿,看好小雪。”

“哎。”

陈风再次把小雪背好,和山子道别,一头扎进夜色里。

夜里风比傍晚大了不少,吹在脸上凉飕飕的,雪地上泛着淡淡的月光,白茫茫一片。

离家本来就几步路,可刚走出山子家院门没多远,陈风脚步忽然一顿。

源自前世特种兵刻在骨子里的侦查直觉,让他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异常 ——

山子家后院墙角的阴影里,两道极其微弱、刻意压低身形的人影,正鬼鬼祟祟地晃动。

没有多余动静,只有风声,可他就是能从光影的细微变化、从空气里那一丝刻意收敛的气息,精准锁定目标。

这不是眼神好,是长年累月在生死边缘练出来的战场侦查本能,危险一出现,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

陈风心脏没有丝毫慌乱,反而瞬间进入冷静状态。

这几天山子家肉多、香味大,再加上之前卖肉分了钱,必定被人盯上了。这两人,十有八九是来偷肉、偷钱的。

他脸上半点异色没有,依旧保持着原先的步速,呼吸平稳,神态自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现,稳稳背着小雪,一步步往自家走。

不能惊,不能慌,不能打草惊蛇。

特种兵的守则他比谁都清楚:捉贼拿赃,没有现行,绝不轻动。

小雪趴在哥哥背上,困得小脑袋一点一点,小脸蛋贴在他颈窝,迷迷糊糊:

“哥…… 困……”

“乖,马上到家了。” 陈风放轻声音,脚步更稳,把小雪护得紧紧的,不让风吹到她。

一路安安静静回到自家小土屋,陈风先把门闩插死,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烧了点热水。

他给小雪擦了小脸、小手、小脖子,把她塞进热乎乎的被窝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不成调的调子,没一会儿,小雪就呼吸均匀,沉沉睡了过去。

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大概是梦到了新棉衣。

陈风坐在炕边,一动不动,静静等了十分钟。

确认小雪进入深睡眠,就算有轻微响动也不会惊醒,他才缓缓起身。

动作轻得像一片影子,穿鞋、起身、走到墙角,一把抓起靠墙立着的56 半步枪。

枪身冰凉,手感熟悉,给他带来绝对的安全感。

他检查了一下枪况,背好枪带,整个人瞬间进入潜伏状态。

没有开灯,没有弄出半点声响,像一道黑影般滑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侧身钻出去,再无声合上。

夜色深沉,风啸阵阵。

陈风没有走大路,而是贴着墙根,钻进狭窄漆黑的小巷。

弯腰、低姿、贴墙、借掩护,每一步都精准踩在无声处,这是标准的敌后潜行姿态,快、稳、静,连雪地都只留下极浅的脚印。

他没有直接靠近山子家后院,而是按照侦查习惯,绕侧方迂回,悄悄摸到山子家隔壁那座高大的草垛后方。

身体完全隐入阴影,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远远盯住目标位置。

风越来越大,吹动枯草沙沙作响,正好掩盖一切细微动静。

在昏黑的夜色里,陈风看得清清楚楚:

那两道人影,依旧猫在山子家后院墙角下,缩着脖子,东张西望,时不时探头往院里窥探,身体姿态紧绷,明显在等待时机下手。

看不清脸,看不清衣着,只能判断是两个成年男人。

陈风趴在草垛后,呼吸压到最慢、最浅,身体一动不动,像一块融入黑夜的磐石。

不急,不躁,不冲动。

这是他最擅长的事 ——潜伏、等待、一击制敌。

偷东西的人,比他更煎熬。

他只需要等。

等这两个人忍不住翻墙、伸手、触碰财物的那一刻。

只要他们敢动手,他就会以雷霆之势出现,把人死死按在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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