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彻底擦黑,深蓝的天幕漫过村子,家家户户的窗纸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像一颗颗嵌在雪地里的小星子。寒风卷着细雪沫子掠过房顶,吹得木窗微微作响,可村子里却安安静静,正是猫冬时节最踏实的暖意。
陈风拎着那只肥硕的松鸡,脚步熟门熟路,拐过两个墙角,便到了李老根师傅家的小院。
老人家的院子简陋,院门没有锁,只横搭着一根磨得光滑的粗木杠子,算是闩门。陈风抬手,指尖轻轻往上一顶,木杠 “咔嗒” 一声滑开,院门应声而开,连声音都没怎么弄出。
他走到屋门口,抬手敲了敲破旧的木板门,声音不大不小:“师傅,我是风子。”
屋里立刻传来一声粗粝又熟悉的呵斥,带着点不耐烦,却半点不凶:
“敲敲敲,喊什么喊!劳资耳朵又没聋,你个瘪犊子,嗓门能不能小点儿!”
话音落,木门 “吱呀” 一声被拉开。
李老根站在门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领口磨出毛边,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锐利如鹰,一看就是常年在山里摸爬滚打的老猎手。他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一副凶巴巴的模样,可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关切。
“滚进来。” 老人侧过身子。
陈风嘿嘿一笑,迈步进屋,反手把门带上。
屋里不大,一铺大炕占了小半间,炕头烧得滚烫,墙角堆着晒干的草药和几张兽皮,屋中央吊着一盏墨色玻璃罩的煤油灯,火苗轻轻晃动,把屋里照得明暗柔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烟草味和草药香,是师傅独有的味道。
他没多啰嗦,直接把手里的松鸡放在门槛边的青石板上。
松鸡羽毛鲜亮,花斑错落,脖颈处那圈蓝红相间的绒羽尤其好看,身子圆滚滚的,一看就肥嫩紧实,是炖汤的绝好东西。
“师傅,今天上山看套子,运气不错,套着只松鸡。” 陈风往炕边让了让,“给您拿来,炖个汤,暖暖身子。”
李老根低头瞥了一眼那松鸡,脸色没怎么变,只淡淡吐出三个字:
“有心了。”
他往炕沿上一坐,拿起炕桌上的旱烟袋,捏了点烟丝按上,吧嗒一口,烟雾缓缓升起,老人的眼神沉了下来。
“昨天大队部那档子事,我听说了。”
李老根的声音慢了下来,带着老猎手独有的沉稳,“我没去,不是不管你,我知道你小子能扛事,能压得住场面。”
陈风安静听着,没插话。
“但我得跟你把话说在前头。” 老人抬眼,目光锐利地落在他脸上,“杨有福那一家子,不是什么好货色。明面上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可这种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你进山的时候,多留个心眼。”
“小雪在村里,他们不敢动,我这几天没事,就往你家附近多溜达几趟,帮你照看点。”
“但山里,只能靠你自己。”
陈风眉头微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声音轻,却稳得很:
“我知道,师傅。
大兴安岭这么大,哪儿还不能埋几个人。
他们敢来,我就敢让他们走不出去。”
话音刚落,“啪” 的一声。
李老根抬手就是一个爆栗,狠狠敲在他脑门儿上,力道不轻,却也没真伤着他。
“闭嘴!” 老人脸色一沉,呵斥道,“嘴上没个把门的!
这种浑话,也是能随便说的?
真当山外面没人听?
以后少放这种狠话,做事稳当点,比啥都强。”
陈风摸了摸脑门,嘿嘿一笑,没敢再犟嘴:“知道了,师傅。”
“滚吧,别在我这儿碍眼。” 李老根挥挥手,又吧嗒了一口旱烟,不再看他。
陈风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手刚搭上门把手,身后忽然又飘来老人一句轻飘飘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深山里才有的冷硬:
“下套子那往南走有一个水泡子,常年有水,那里野物多,吃肉的家伙也多,什么肉都吃,连人都能给你啃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随后就没说话了。
陈风也知道师傅什么意思,那不是普通提醒,是告诉他 ——那地方真要出了事,人进去,连骨头都剩不下,是绝境,也是最后的埋身之地。他没回头,轻轻点了下头,带上门就出去了。
回到自家小院,陈风轻轻推门进屋。
屋里安安静静,小雪没睡,正盘着小腿坐在热炕上,手里捏着几张花花绿绿的糖纸,翻过来覆过去地摆弄,小眉头微微蹙着,玩得格外认真。
听见门响,小雪立刻抬起头,小脸蛋一亮,眼睛弯成月牙,声音又软又甜:
“哥 ——!”
“醒啦?” 陈风走过去,把背上的枪轻轻靠在墙角,背篓放在地上,动作轻得怕吵醒她似的,“哥带你去山子婶家吃饺子。”
“好!” 小雪立刻把糖纸小心地叠好,塞进炕缝里藏好。
陈风伸手拿过挂在墙上的小棉袄,细心地给妹妹套上,一颗一颗系好布扣子,又把她的小围巾围整齐,兜住下巴,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走了。”
他弯腰,轻轻一抄,把小雪背在背上。
小姑娘立刻乖巧地搂住他的脖子,小脑袋靠在他肩头。
天已经黑透,这个点儿去单身的月娥嫂子家,必须把小雪带上。
村里老娘们多,碎嘴子也多,他得护着嫂子的名声,半点马虎不能有。
兄妹俩一路走,小雪时不时在他耳边说句悄悄话,陈风低声应着,一路嬉嬉笑笑,寒风都被这暖意挡在了身外。
没一会儿,就到了林月娥家的小院门口。
“嫂子!” 陈风喊了一声。
屋里煤油灯晃得厉害,显然正在灶边忙活,锅碗瓢盆轻响。
很快,林月娥快步出来开门,一看见背着小雪的陈风,脸上立刻露出笑:
“小雪,疯子,快进来!正好要吃饭了,一起吃!”
“不了嫂子,不吃了。” 陈风笑着摇头,“山子婶喊我和小雪过去吃饺子,我就不打扰了。”
他说着,从身后把那只肥硕的野兔拎了出来,皮毛完整,肉厚膘足,往门槛上一放。
“下午上山,套了只兔子,给你和大伯婶婶送来,炖着吃。”
不等林月娥开口拒绝,陈风已经转身:“走了嫂子!”
他背着小雪,脚步一抬,就往路上跑。
小雪趴在哥哥背上,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小声音清脆得像铃铛。
“你这浑小子 ——!” 林月娥在门口喊了一声,又气又笑,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暖意。
她弯腰捡起那只野兔,沉甸甸的,心里也跟着沉甸甸的暖。
轻轻关上院门,转身回了屋。
陈风背着小雪,一路小跑,没一会儿就到了山子家。
院门虚掩着,他刚一抬手,门就从里面被拉开。
山子咧嘴一笑:“风子,小雪,可算来了!就等你们了!”
一踏进屋里,扑面而来的饺子香,直接把人裹住。
暖烘烘的热气混着肉香、面香、白菜的清甜,在小小的屋子里绕来绕去,闻一口都觉得舒坦。
炕桌已经摆好,正中央放着一个大号白搪瓷盆,盆沿磕掉了一点瓷,露出里面的黑铁,却擦得锃亮。盆上盖着一个高粱秆编的盖帘,整整齐齐、白白胖胖的饺子就码在上面,个个鼓着肚子,透着热气。
旁边摆着五只粗瓷碗,其中一只小碗里,倒着蒜酱—— 蒜末沉在底下,酱油红亮透亮,一点点香油浮在表面,是这个年月最金贵的调味。
山子娘围着围裙,从灶台边转过身,脸上笑开了花:
“可算来了!快上炕,快上炕!炕热乎!
饺子刚出锅,还冒热气呢,锅里还有的是,今天使劲吃,管够!”
陈风把小雪从背上放下来,托着她的小屁股,一把抱上炕。
他刚要转身去灶台帮忙端饺子,就被山子娘按住肩膀:
“你坐着!都弄好了,不用你忙活!
坐下就吃,都是自家人,客气啥!”
陈风只好乖乖上炕,挨着小雪坐下。
一炕四个人,围在小小的炕桌旁,煤油灯的光洒在每个人脸上,暖得不像话。
山子娘拿起筷子,先夹了两个又大又白的饺子,轻轻放进小雪面前的粗瓷小碗里,语气柔得能化出水:
“小雪快吃,尝尝婶子的手艺,多吃点,你这小丫头瘦的很,白白胖胖才好看。”
然后就招呼山子和陈风吃,猪肉白菜的饺子,就这蒜酱吃,香的不行。
面皮软乎筋道,咬开一口,油水微微浸出来,猪肉的香、白菜的甜混在一起,配上蒜酱的鲜,一口下去,浑身都暖透了。
小雪小口啃着,腮帮子鼓鼓的。
山子吃得酣畅淋漓。
山子娘看着孩子们吃,比自己吃还香。
陈风慢慢吃着,时不时给妹妹添一个,心里安稳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