獾肉飘香念亲人,暴雪寒夜兽影来
天色彻底暗下来,窗外的风又紧了几分,呜呜地刮过屋檐,把窗纸吹得微微发颤。屋子里却暖得厉害,灶膛里的火还没熄,煤油灯悬在房梁上,昏黄的光晕洒了满满一屋,把人影拉得柔和又安稳。
晚饭是傍晚刚收拾出来的炖狗獾肉。
山子娘特意切了大半块肥瘦相间的獾肉,和着自家腌的酸菜、晒干的土豆干,在大铁锅里咕嘟咕嘟慢炖了小半个时辰。此刻端上桌,满满一大海碗,肉块炖得酥烂透亮,油花浮在汤面,香气浓得化不开,一上桌就勾得人直咽口水。
炕桌上还摆着剩下的白菜豆腐、一点酸菜汆白肉,中间是刚热好的高粱米饭,四样家常饭菜,却是这荒寒冬日里最顶饱、最暖心的吃食。
小雪早就乖乖爬上炕,挨着陈风坐好,小身子挺得笔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碗炖獾肉,小嘴巴一刻也不闲着。
“哥,哥你快吃,这个肉好香好香!”
她小手拽着陈风的袖子,叽叽喳喳,把一下午的趣事一股脑倒出来:
“哥,我今天喂狍子啦,它可乖了,我一撒苞米它就过来吃,它屁股上白白的,像朵小花!”
“婶子摸它毛了,可软乎了!”
“它还抬头看我呢,好像认识我一样!”
“我明天还要喂,还要给它带更多苞米!”
小姑娘声音又软又甜,像颗裹了糖的炒黄豆,噼里啪啦,满屋子都是她清脆的声音。陈风一边给她夹了一块炖得最烂、没有一点筋的獾肉,一边耐心听着,时不时应一声,嘴角一直带着浅淡温和的笑。
“慢点吃,别烫着嘴。”
“嗯,知道了,狍子记着你呢。”
山子和山子娘也笑着听,一炕的人,被这股子热乎气裹得严严实实。
陈风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獾肉。
肉质紧实不柴,肥的部分油润不腻,被酸菜压得一点腥气都没有,一口下去,满嘴都是醇厚的肉香,配上一口热汤,从舌尖一直暖到心口。
“真香,婶子手艺真好。” 陈风由衷夸了一句。
“香就多吃点,管够!” 山子娘笑得眼角都皱了起来,一个劲往他碗里夹肉。
几人吃得差不多了,碗筷暂时搁在一边。
陈风放下筷子,伸手伸进贴身的内衣里,小心翼翼摸了一阵,掏出一叠用布裹得整整齐齐的钱。
正是白天在林场,卖给王科长两张紫貂皮换来的四百块钱。
在 1976 年,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他把布包轻轻放在炕桌上,慢慢展开。
一沓簇新平整的人民币,大部分是大团结,一张一张码得整整齐齐。屋子里瞬间安静了几分,连小雪都停下嘴,好奇地看着那一堆钱。
陈风手指利落,在灯底下轻轻一数,直接数出八张大团结,推到山子面前。
“山子,这是你的。两张皮一共四百,你拿两成,八十块。 你跟着跑前跑后,出力不少,该拿的。”
山子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连忙摆手:“风子,不行不行,皮子是你套的,我就是跟着跑一趟,我不能要这么多!”
“让你拿你就拿着。” 陈风把钱往他手里塞,“这是说好的,你出力,我拿大头,你拿两成,规矩不能破。你不拿,以后我就不带你了。”
山子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攥着那厚厚一沓钱,手都有点发抖。
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一次性拿过这么多钱。
他没敢自己揣着,转头就把钱递到了娘面前,声音都有点发颤:
“娘,你拿着,你收着。”
山子娘看着儿子递过来的钱,那双常年干活、粗糙皲裂的手,轻轻接了过去。
她没有数,只是用手指一遍一遍摩挲着那些崭新的纸币,指尖微微发颤。
钱不重,却压得她心口又酸又热,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抬起头,看着陈风,声音哑哑的,却格外认真:
“疯子,婶子说句心里话。
也得亏是你,是你带着山子进山。
要是没有你,咱家别说吃肉、见这么多钱,一年到头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
现在咱家有肉吃,有油用,还有钱……
婶子这心里,踏实啊。”
她把钱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攥着这辈子最安稳的东西。
坐在一旁的山子见娘情绪上来,伸手就想把钱再往陈风那边推,嘴里还说着:“娘,要不咱少拿点……”
他手刚伸过来,山子娘脸色猛地一沉,一筷子狠狠敲在他手背上。
“啪!”
一声轻响,一点不重,却带着十足的力道。
山子疼得一缩手,愣住了。
山子娘盯着他,眼神严肃得吓人,语气又沉又重,没有半分开玩笑:
“你给我听着!别塞!
以后再进山,再遇到事,你必须顶在疯子前面!
他比你小,比你心思细,可你是哥哥!
真要有危险,你就算是死,也要死在疯子前面,知道吗!”
一句话,说得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暖烘烘的空气,一下子沉了几分。
山子看着老娘从没有过的严厉态度,嘴唇动了动,没有半点犹豫,重重点头,声音又稳又坚定:
“娘,我知道了。
我肯定保护好风子。
谁要想动他,先从我身上过去。”
陈风心里猛地一热,又酸又涩,鼻子都有点发堵。
他连忙往前凑了凑,伸手按住山子娘的手,笑着打圆场,语气轻松,把那股沉重往开拉:
“婶子,瞧您说的,什么死啊活啊的,大过年的,说点吉利的。
我能带山子上山,就肯定能安安全全把他带回来。
真有危险,我俩第一时间就跑,咱不逞凶,不硬拼,保命第一,知道不?”
他顿了顿,故意逗她:
“您还得等着看山子娶媳妇呢,将来还要给山子带大胖小子,抱孙子,享清福,可不能说这些丧气话。”
这话一出,山子娘脸上的严肃一下子散了,忍不住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在陈风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这小子,就会哄我开心!”
山子也挠着头嘿嘿笑。
小雪歪着小脑袋,听不懂大人刚才沉重的话,只知道大家又笑了,也跟着咯咯地乐。
刚才那股沉甸甸的气氛,就这么轻轻巧巧地散了。
又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家常,天色彻底深了。
陈风起身,弯腰把小雪抱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背上。
“婶子,山子,我们回去了。”
“这么晚了,要不就在这儿住一宿?” 山子娘连忙挽留。
“不了,家近,几步路。” 陈风摇头。
山子娘转身进了灶屋,很快拎出两大块切好的獾子肉,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塞到小雪手里。
“拿着,回去给你哥炖着吃,慢慢吃,别省着。”
小雪两只小手紧紧提着油纸包,乖乖点头。
陈风背着妹妹,刚要迈步,小雪忽然把脸贴在他耳边,小声又兴奋地说:
“哥,今天婶子跟我说了 ——我的新衣服马上就做好啦!
明天就能穿了!
今年过年,我就有漂亮的新衣服穿了!”
小姑娘的声音甜得发腻,满是期待。
可说完这一句,她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小小的身子轻轻一缩,带着一丝哭腔:
“可惜……爹娘看不见了。”
一句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陈风心口。
他脚步一顿,背上的小姑娘微微发颤,小声音委屈又难过。
陈风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一股压抑了整整一天的悲伤,从心底翻涌上来,堵得他喘不过气。
可他不能哭。
他是哥哥,是小雪唯一的依靠。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狠狠压下去,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哄着天底下最珍贵的宝贝:
“傻丫头,不哭。
爹娘在天上,一直在看着咱俩呢。
他们在保佑我们,保护我们。
你抬头看,天上最亮的那两颗星星,就是爹娘。
他们看着你穿新衣服,看着你吃好吃的,看着你开开心心长大。”
小雪吸了吸鼻子,小脑袋从他肩膀上探出来,迷迷糊往窗外望了一眼,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信了哥哥的话。
“真的吗?”
“真的。” 陈风轻轻点头,脚步一抬,往门口走,“走,哥带你回家。”
“回家咯!”
小雪破涕为笑,把獾子肉往陈风脖子上一挂,小胳膊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又软又暖。
陈风背着妹妹,踏着夜色,慢慢走在积雪的村路上。
寒风刮在脸上,很冷,可背上的温度,却能暖透全身。
回到自家那间小小的土屋,他把小雪放下,把獾子肉仔细挂在房梁上,远离老鼠,也远离潮气。
随后烧了一锅热水,给小雪擦手、擦脸、烫脚。
小姑娘累了一天,眼皮都开始打架。
陈风把炕烧得滚烫,热气从炕面透上来,烘得整个屋子暖烘烘的。
他把小雪塞进被窝,掖好被角,自己也简单洗漱一下,躺到她身边。
小雪往他怀里缩了缩,很快就发出均匀的小呼吸,睡熟了。
陈风却睁着眼,半天没有睡着。
这一夜,寒意比往日重了太多太多。
1976 年的寒冬,受拉尼娜气候影响,气温比往年低了一大截,冬天更长、更冷、更狠。
大雪一场接一场,把山林盖得严严实实,埋住了草根,埋住了野果,埋住了一切可以让野兽果腹的东西。
深山里,饿疯了的野兽,在漆黑的林子里徘徊。
狼、狐、猞猁、甚至更大更凶的东西……
它们找不到吃的,饿得眼睛发红,一个个趴在雪地里,远远望着山下村庄里那一点点微弱的灯火,喉咙里发出低沉的、饥渴的咆哮。
山下的灯光,在它们眼里,就是食物的气息。
村子边缘,林月娥家。
她和公公婆婆一起住,位置偏,院子里搭了个小鸡圈,养了几只下蛋的鸡,是家里很金贵的指望。
夜深人静,一屋子人都睡熟了。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掠过院墙,动作轻盈如鬼魅,没有半点声音。
鸡圈里的鸡只是轻微扑腾了两下,连一声叫都没发出来,就没了动静。
一夜之间,两只鸡凭空消失。
睡在屋里的林月娥和公婆,半点都没有察觉。
——
第二天一早。
陈风的生物钟比鸡叫还准,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
屋里静悄悄的,小雪还在熟睡,小脸蛋红扑扑的。
他轻手轻脚爬起来,披上棉袄,一拉开门,一股刺骨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冻得他狠狠打了一个哆嗦。
门外,一夜大雪。
雪竟然下得这么大,厚厚一层,直接埋了半个门槛,他一开门,积雪哗啦一下塌进院子里。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风裹着雪沫子,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一样割人。
冷。
刺骨的冷。
陈风心里莫名一沉,升起一丝不安。
这种天气,山里的野兽是真的会疯的。
他没多想,先把灶膛点着,引着火,烧上一锅热水,然后舀进大碴子,开始煮大碴粥。
粗粝的玉米碴子下锅,咕嘟咕嘟煮着,香气慢慢飘出来,暖胃又顶饱。
粥刚煮上,院子外就传来了嘈杂声。
人声、脚步声、议论声,乱糟糟一片,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听见没?村边月娥家丢鸡了!”
“一夜丢了两只!”
“啥东西这么大胆子,敢进村了?”
“别是狼吧?这天气,山里饿疯了!”
“雪这么大,野兽下山寻食了,可得看好家门!”
一句句议论,飘进陈风耳朵里。
他手里的勺子一顿,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野兽进村了。
他不再耽搁,快步走到院门,猛地拉开门。
积雪哗啦一下涌进来,漫天遍地的白,刺得人眼睛发疼。
风一吹,雪沫子糊一脸,他忍不住又是一个哆嗦。
“这么大的雪……”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转身回屋,把棉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戴上那顶旧棉帽,拿起靠在门后的木锨,开始铲雪。
院子不大,可积雪太厚,每一锨都沉甸甸的。
木锨插进雪里,抬起,扬到墙外,发出 “唰唰” 的声响,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他动作麻利,一刻不停。
自己家院子小,没多一会儿,就把主干道、门口、灶台前的雪全都清理干净,露出硬硬的地面。
忙完这一切,他浑身都冒了点热气,可一停下来,寒风一吹,瞬间又冻透。
他回到屋门口,往炕上看了一眼。
小雪还在睡,小眉头舒展,睡得安稳。
陈风轻轻喊了一声:“小雪。”
小姑娘哼唧了一声,没醒。
“哥去帮你李爷爷铲雪,一会儿就回来。” 他声音放轻,“锅里煮了大碴粥,温着,你醒了自己吃,别烫着,啊?”
小雪迷迷糊糊 “嗯” 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陈风放下心,拿起木锨,带上院门,顶着漫天风雪,朝着师傅李老根家走去。
风更紧了,雪还在零零星星飘着。
白茫茫的村子里,人影稀疏,每一张脸上都带着对这场酷寒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