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八九点钟,正是大兴安岭冬夜最熬人的时候。
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裹着雪粒子往门缝里钻,呜呜地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林子里来回蹭。陈风家的炕烧得热乎,他刚睡了小半个时辰,还没睡沉,院门外就传来轻轻又急促的叩门声,伴随着林山压得很低的嗓子:
“疯子,疯子,起了,巡夜了。”
陈风一下子就醒了,眼皮一掀,眼神清亮,半点迷糊劲儿都没有。
“来了。”
他翻身下炕,棉裤棉袄麻利套上,裤脚扎紧,腰上系好布带。灶台上还熥着两个杂粮窝窝头,是山子娘下午特意给送过来的,金黄发硬,在灶边温了小半天,摸上去还带着余温。他拿起一个,两口就啃掉一半,就着灶台上凉白开咽下去,肚子里立刻踏实了。
剩下一个揣进怀里,夜里巡山顶饿。
完事他走到炕梢,掀开盖在枪上的旧布。
56 式半自动步枪静静靠在墙边,枪身乌黑发亮,木纹枪托扎实趁手。陈风伸手握住枪身,稳稳提起来,另一只手从箱子里摸出一个空弹夹,又摸出十发黄澄澄的子弹。
子弹在煤油灯下泛着冷光。
他手指一捏,一发一发稳稳压进弹夹,动作不快,却格外稳。压满之后,拇指一顶,咔嗒一声,弹夹牢牢卡进枪身,随后他轻轻一拉拉机柄,子弹上膛,保险扣在原位。
又从兜里摸出十发散装子弹,塞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身子,暖和又稳妥。
枪背上肩,带子往肩上一收,长短正好。
陈风摸了摸枪身,心里那股稳当劲儿又上来了。
“走了。”
他拉开门,寒风一下子灌进来,刮得脸生疼。
林山缩着脖子在门口等,背上背着陈风给的那支老套筒,腰里别着一把砍柴刀,还挂着一小串巡夜用的鞭炮 —— 遇到野兽、险情,点着一炸,既能吓唬东西,又能给队友报信。
“都弄好了?” 林山小声问。
“嗯。” 陈风点头,“走吧,去大队部。”
两人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往大队部走。
夜里的生产队静得吓人,家家户户都关门闭户,连狗都缩在窝里不叫,只有风刮过柴火垛的声音,飘得老远。
到了大队部门口,灯还亮着。
门一推开,一股热气裹着烟味、汗味扑面而来。
屋里已经聚了五六个人,都是巡山队的:民兵排长、两个老社员、两个年轻后生,全都裹着厚棉袄,围在铁皮炉子边上烤火,炉子上坐着一壶开水,咕嘟咕嘟冒泡。
一看见陈风进门,所有人的目光 “唰” 一下就落了过去。
不是看人,是看他背上那支 ——
崭新的 56 式半自动步枪。
枪身笔直,刺刀槽锃亮,枪托规整,比排长那支制式还新。
在这个年头,在一个生产大队的巡夜队里,能见到这么标准、这么正规的军用步枪,简直跟天上掉下来的一样稀罕。
“嚯 ——” 一个年轻社员忍不住凑上来,眼睛发亮,“疯子,你这枪…… 也太板正了!真是林场给你发的?”
“我瞅瞅我瞅瞅!” 另一个也凑过来,不敢伸手摸,只围着看,“这就是 56 半啊,比排长那支还新!”
“好家伙,以后咱队巡夜,可真有硬家伙了!”
民兵排长坐在炉子边,笑骂一句:“瞧你们那点出息,都别瞎围,枪是陈风正经配发的,有证件,合法的,以后也是咱们巡夜的主力。”
众人啧啧称奇,眼神里全是羡慕。
陈风只是淡淡点头,把枪往边上轻轻一靠,也凑到炉子边烤了烤手,没多显摆。
等人到齐,排长把手里的烟袋锅往地上一磕,站起身:“走吧,先绕一圈。下午仓库那片已经加固了,木板、圆木都顶上了,先去那边看看,再绕村转。”
“走!”
一行人推开大门,冷风瞬间灌进来。
火把点起来,两束橘黄色的火光,在漆黑的夜里拉出长长的影子。
排长走在最前面,背着他那支 56 半;陈风靠外侧,枪斜背在肩上,手一直搭在枪带附近;林山跟在陈风旁边,攥着老套筒,心里踏实多了。
最先走到队里仓库。
仓库是土坯墙,麦草顶,以前后墙根有些薄,下午排长专门带人扛了粗圆木、厚木板,把薄弱的地方死死顶住,墙角还堆了一圈树枝、柴火,就算野猪真拱过来,也能挡一阵子。
几人围着转了一圈,雪地上干干净净,没有新蹄印,没有动静,门窗都锁得严实。
“没事。” 排长松了口气,“看来野猪没敢过来。”
“那就好,仓库里全是种子、口粮,真被拱了,全队都得傻眼。”
确认安全,一行人开始沿着村子外围往里巡逻。
从牲口棚转到柴火垛,从场院转到村口路口,家家户户院墙都扫一眼。夜里静得只能听见脚步声、火把噼啪声、风刮雪声。
转了小一圈,众人冻得手脚发麻,又退回大队部烤火。
铁皮炉子烧得通红,一靠近,寒气瞬间被逼退一层。
几个人往地上一坐,烟袋锅子点起来,话匣子也打开了。
都是庄稼汉子,夜里巡夜唠嗑,没什么文词,东拉西扯,大多是些荤段子、村里的闲话、谁家媳妇能干、谁家寡妇不容易,说得隐晦又热闹,一个个笑得压低声音,怕吵着村里人。
陈风不怎么插嘴,只是听着,时不时往窗外看一眼,眉头轻轻皱着。
他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黑瞎子这种东西,吃过人,就不再怕人。
这两天看似平静,没踪迹、没动静,越是这样,越容易在人最松劲的时候突然冒出来。
听他们唠了小半个时辰,夜越来越深,已经快到半夜了。
陈风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排长,知青点那边,今晚有人巡逻吗?”
屋里一下子静了一瞬。
排长抽了口烟,愣了一下,才说:“知青点?那边不靠山,靠河边,离林子还有段距离,一般就是傍晚去瞅一眼,早上再去一趟,夜里很少专门过去。”
旁边一个老社员搭腔:“是啊,知青点那边是以前小砖窑改的,离村二里地,孤零零一片,不过离山远,熊一般不往河边跑。”
陈风心里更沉了几分。
他对知青点不算陌生。
红旗林业公社第三生产大队的知青点,一共十八个知青,十二个男的,六个女的,都是从城里下来的,年纪不大,也就十六七到二十出头。
地方是以前废弃的小砖窑改的,房子不是正经砖瓦房,是夹泥板墙——
就是两边立木板,中间填土、砸实,再糊一层黄泥,外面抹点草灰,房顶铺秫秸、盖油毡,再压一层泥。
冬天挡风还行,夏天漏雨,平时住人勉强凑合。
可要是真遇上饿急眼、疯劲上来的黑瞎子,那点泥板墙,跟纸糊的差不了多少,一巴掌就能拍塌半边。
知青们的活儿也苦。
春夏秋三季,种林场的口粮田,翻地、播种、锄草、收割,全靠人力;冬天农闲,就进山打柴火、给林场装车、扛木头,一天下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吃的又差,常年就土豆、白菜、萝卜,顶多有点 “爱国菜”。
陈风和林山以前跟知青们交流不多,也就是路上碰见,点个头、打个照面,没深交。
可再怎么不熟,那也是十八条活生生的人,六个女娃娃,夜里睡得沉,真要是黑瞎子摸过去,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不行。” 陈风直接开口,语气很肯定,“这两天是非常时期,黑瞎子吃过人,谁也说不准它往哪儿走。知青点那房子墙太薄,真要是熊过去了,根本挡不住。”
排长眉头一皱,也意识到问题:“你说得也是…… 我倒是大意了。”
“我和山子过去一趟。” 陈风站起身,抓起枪,“就二里地,快得很,过去绕一圈,看看门窗关没关好,有没有脚印,没事我们再回来。”
林山一听,立刻跟着站起来:“对,我跟疯子一起去!”
排长想了想,点头:“中,你们俩去一趟,小心点。
身上带鞭了吧?
真有情况,别硬上,先点挂鞭炸,再朝天开枪,我们听见动静,立马带人跑过去支援!”
“放心。” 陈风点头。
两人把火把重新挑亮,林山摸了摸腰里那串鞭炮,心里有点紧,却不怵。
陈风背上枪,手轻轻搭在枪托上,脚步稳得很。
“走了。”
推开大队部的门,黑夜再次把两人吞没。
风更大了,雪粒子打在火把上,噼啪响,火光忽明忽暗。
两人一前一后,往知青点方向走。
路是田间小路,平时知青上下班、去口粮田都走这条,雪被踩实了,滑溜溜的。
离村远了,周围更静,只剩下风声、脚步声、火把燃烧声。
林山忍不住小声问:“疯子,你说…… 黑瞎子真能跑到知青点那边去?那边靠河,又不靠山。”
陈风望着前面漆黑的路,声音很低:“饿急了,什么地方都去。
它现在不怕人,只认吃的。
知青点天天做饭,有烟火气、有人味、有食物味,对它来说,就是最显眼的靶子。”
他顿了顿,又说:“明天,咱俩抽空去一趟供销社。
把那张五斤棉花票用了,买棉花回来,让婶子给小雪和你娘各做一件新棉袄。
再用工业票买个手电筒,夜里巡路、进山,比火把方便,还不暴露位置。”
林山一听买棉花、买手电筒,眼睛亮了点:“中!明天一早就去!我早就想要个手电筒了,就是没工业票,有钱都买不着。”
两人一边走,一边小声唠,越过一个不高的土坡。
再往前,地势稍微低一点,旁边就是冰河,再往上一片平整的田地,就是林场口粮田,田边那一片黑乎乎、矮趴趴的房子,就是知青点。
陈风以前和林山抓鱼,就在知青点下面那段河湾,怕打扰知青,也怕被人说偷摸捞鱼,一直刻意绕着走。
此刻越走越近,知青点那几间夹泥板房的轮廓越来越清楚。
土墙、矮院墙、秫秸房顶,在夜里黑乎乎一片,只有一两个窗户还透着一点点微弱的油灯光,大部分都黑了,显然知青们已经睡熟。
陈风慢慢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火把往前面照了照,仔细看院墙四周。
就在这时 ——
林山忽然一把拉住他,声音发紧,压低嗓子,几乎是贴着耳朵哆嗦着说:
“疯、疯子…… 你、你看那墙头!
是不是有贼啊?!
我瞅着一个人,猫着腰,要翻墙呢!”
陈风心里一突,顺着林山示意的方向一看。
知青点的院墙也是土坯垒的,不高,也就到成年人胸口。
墙头上面,真有一个黑影,猫着腰,半蹲半趴,像是要往里面翻。
林山还纳闷,小声嘟囔:“知青点能有啥偷的啊…… 除了土豆子,就是那点‘爱国菜’……”
所谓爱国菜,不是什么名贵菜种,就是这个年代困难时期,全国上下提倡的用白菜帮子、萝卜缨、野菜、甚至豆秸粉、糠皮掺在一起,腌成咸菜、熬成菜糊糊的统称。名字叫得响亮,是为了鼓励大家吃苦、节约、支援国家建设,可实际上,就是最顶饱、最不值钱、最寡淡的充饥菜。知青点顿顿离不开它,几乎是唯一的 “下饭菜”。
他嘴里说着,还想再往前凑两步看清楚。
陈风却猛地一把把他拽回来,力道大得吓人。
他瞳孔骤然一缩,目光死死盯在院墙根底下。
墙头那个黑影,确实像人猫腰。
可墙根下面 —— 还有一个更小、更矮、黑乎乎的影子,贴在墙根,一动不动,粗短、宽厚。
那不是人。
绝对不是。
陈风头皮 “轰” 一下炸开,浑身汗毛瞬间竖起来,后脊梁骨一股寒气直冲头顶。
那哪是什么小偷。
那他妈是 ——
一大一小,两头黑瞎子!
墙头那个,是母熊趴在墙上,往院里闻、往里看。
墙根那个小黑影,是熊崽在下面等着。
它们不是偷东西。
它们是在找吃的、找人。
知青点那点烟火气、饭菜味,把这对吃过人的熊母子,引过来了。
院墙里面,十八个知青睡得正沉,六个女娃娃,连一点危险都不知道。
夹泥板墙,在这头凶熊面前,撑不过三巴掌。
“我操……”
陈风嗓子发紧,只吐出两个字,脑子却瞬间清醒到极点。
不能等,不能犹豫。
他猛地反手把火把往雪地里一插,右手一把抓住 56 半,往上一甩,枪顺势到胸前,左手一拉护圈,右手一拉拉机柄 ——
子弹上膛!
动作快得像闪电,一气呵成。
“有黑瞎子!!!知青点有黑瞎子!!!快起床!!!”
陈风用尽全身力气,对着知青点那一片土房,扯着嗓子狂吼,声音在半夜里炸响,震得夜空都发颤。
“山子!点鞭!!快点!!!”
林山也吓傻了,这才反应过来不是小偷,是熊!
他手忙脚乱从腰里扯下那串鞭炮,一把凑到火把边上,火头一点 ——
“噼里啪啦 ——!!!”
鞭炮瞬间炸响,火光四溅,响声刺破黑夜。
同一瞬间 ——
陈风站稳脚步,枪口微微朝天,右手稳稳扣动扳机。
“砰 ——!!!”
一声清脆、震耳的枪响,
在寂静的大兴安岭冬夜里,
猛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