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院子里依旧绷得像拉满的弓,冷风卷着雪沫子在墙角打旋,刚从炕里起出来的谍报器材用油纸重新包好,搁在堂屋干净的木板上,像一块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石头。
吴科长站在院心,眉头拧成一团,声音压得发沉:“电台、密码本、接收器都找到了,可武器还没见影。这种级别的特务,身上不可能没有家伙,继续搜!”
几名保卫科战士立刻分头行动。
赵卫国、周大勇直奔院角那座半人高的柴火垛,两人抓住底部捆好的木头,喊着号子往外拖。松枝、桦木杆滚了一地,柴草乱飞,底下只是冻硬的泥土,连个坑洼都没有。
“吴科,柴垛底下空的,啥都没有!” 赵卫国抹了把脸上的灰喊道。
吴科长点了点头,并不意外:“柴火垛天天动,一眼就能瞅见,他不可能藏在那儿。”
“地窖呢?” 旁边董解放提醒。
“走,下窖!”
院子西侧墙角有个半掩的地窖口,盖着块破旧木板,一掀开,一股阴冷潮湿的土味混着烂菜气息往上涌。王铁柱率先弯腰跳下去,地窖不深,也就一人多高,里面空荡荡的,没几样东西。
几只瘪了的土豆、半筐冻白菜、几捆青萝卜,歪歪扭扭堆在角落里。刘三河早就把家里能换钱、能换酒的东西折腾一空,地窖自然寒酸得可怜。
“都翻一遍,土也给我刨一层!” 吴科长在上面喊。
下面战士拿着短镐,顺着地窖四壁、地面一点点刨土,冻土坚硬,刨一下一个白印子,碎土簌簌往下掉。可翻来覆去,只有凉土和烂菜根,连个铁片都没见着。
“吴科,地窖也干净!”
吴科长脸色越发难看,抬头看了看天,又扫了一眼院子四周。
地面冻得跟石头一样硬,一镐下去震得手发麻,想临时挖坑藏东西,根本不可能。可东西明明就在这院里,到底藏在哪儿?
他一咬牙:“把刘福顺带进来!我亲自问!”
两个战士立刻架着胳膊,把五花大绑的刘福顺拖进院子。
老人额头伤口还在渗血,脸冻得青紫,头发凌乱,可那双一直怯懦的眼睛,此刻却闭得死紧,嘴角抿成一条硬邦邦的线。
“东西藏哪儿了?” 吴科长上前一步,声音冷得刺骨。
刘福顺眼皮都不抬,一声不吭。
“你潜伏二十年,谍报器材我们都起出来了,A-610 接收器、发报机、密码本,桩桩件件都是铁证!你再不交代,只有从重处理!”
刘福顺依旧沉默,像一截不会说话的枯木头。
赵卫国气得火往上撞,上前踹了他腿弯一脚:“老东西!嘴还挺硬!枪到底在哪儿?!”
刘福顺闷哼一声,跪倒在雪地里,身体晃了晃,却依旧一个字不吐。
王德海在一旁看得叹气:“老吴,这是打定主意死扛了。他知道,武器一交,底全漏了。”
吴科长脸色铁青,挥手让人把刘福顺先押到一边,自己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烟头扔了一地。
所有人都一筹莫展,气氛压抑得快要炸开。
陈风一直没靠前,就跟在两名战士身后,在后院角落里慢慢转悠。
他没指挥,没发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安安静静地想。
后院比前院更小,除了一堆散稻草、一个破鸡圈,再就是墙角一堆冻得硬邦邦黑的粪堆,再没别的显眼东西。
两名战士也跟着翻了半天,稻草堆掀得满天飞,墙根、树根都敲了一遍,累得直喘粗气。
“疯子,这老家伙是真会藏啊!” 一个战士拄着镐把子叹气,“枪那么大玩意儿,总不能插屁股兜里吧?”
另一个战士随口嘟囔一句:“总不能藏粪坑里吧?那也太恶心了,一挑粪就露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粪坑” 两个字一入耳,陈风眼睛猛地一亮。
他没说话,目光 “唰” 地一下,直直投向角落那个不起眼的破鸡圈。
那鸡圈就用几根烂木棍、一圈旧篱笆围起来,不大,也就一张炕大小,里面空荡荡的,一根鸡毛都看不见,冬天早就不养鸡了。
正因太不起眼,刚才所有人都下意识把它漏了过去。
陈风几步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鸡圈底下的土。
冻土硬得硌手,可鸡圈正中间那一片,却微微发软。
鸡粪常年在这儿沤着,底下土层被热气熏着,又被鸡毛、草屑盖住,比别处冻得浅,挖得动。
他心里一下就透亮了。
粪坑不行,天天要掏,一挖就露。
可鸡圈不同 —— 冬天空着,没人动,又脏又臭,谁也不会多瞅一眼。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哥,你瞅啥呢?” 战士看他盯着鸡圈发呆,随口问。
陈风站起身,指着鸡圈,声音平静:“这儿,挖开看看。”
“啊?挖鸡圈?” 战士一愣,“这破地方能有啥?又脏又臭。”
“冬天味儿不大,” 陈风只淡淡提醒一句,“你们没发现吗?就这儿的土,比别处好挖。”
两名战士对视一眼,虽然半信半疑,但还是扛起镐子、铲子走了过来。
“行,听疯子的,挖!反正别处都搜遍了,不差这一块。”
几人动手,先把鸡圈的烂木棍、篱笆一根根挪开。
篱笆一撤,底下是一片发黑的潮土,上面铺着一层干稻草,没什么刺鼻臭味,只有一股淡淡的土腥气。
“开始挖!小心点,别硬砸!”
战士一镐下去,果然比别处轻松不少,冻土只薄薄一层,下面就是暄土。
一铲一铲土被刨上来,越往下,土色越黑,越湿润。
挖了约莫十来分钟,已经下去小半米深。
吴科长、王德海等人也被动静吸引,从前院走进后院,一看几人在鸡圈底下猛挖,都愣住了。
“疯子,你们挖啥呢?” 吴科长皱眉。
陈风头也没抬,手上扶着铲子稳住坑沿:“吴科长,别处都冻得挖不动,就这下面能挖。我觉得,东西可能在这儿。”
吴科长先是一怔,随即眼睛一亮,也不犹豫,大手一挥:“都别愣着!搭把手!快点挖!小心点,别碰着金属!”
原本一筹莫展的几人立刻来了精神,纷纷抄起家伙围上来。
人多力量大,坑越挖越深,越挖越大。
又往下挖了不过十几公分。
“铛 ——”
一声清脆又沉闷的铁器碰撞声,从镐尖底下传出来。
所有人动作猛地一顿。
空气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停!” 吴科长低喝一声,“别用镐了!用手扒!”
战士立刻扔下工具,跪在坑边,伸手一点点把碎土往外扒。
黑土簌簌落下,一截冰冷、光滑的铁皮边缘,缓缓露了出来。
“有东西!真有东西!”
有人压低声音惊呼,语气里压不住激动。
几人小心翼翼,顺着边缘一点点扒土。
很快,一个长条形、密封严实的铁箱子完整露了出来。
箱子不长,也就六十公分左右,宽二十多公分,铁皮厚实,边角有防锈漆,虽然埋了多年,却没有严重锈蚀。
“慢点儿,抬出来!”
四个人伸手,托底、扶边,稳稳把铁箱子从坑里抬了出来,平放在干净的空地上。
吴科长呼吸微微一促,上前一步,掏出随身携带的军用匕首,插进箱子缝隙,用力一撬。
“咔嗒。”
箱扣弹开。
他掀开箱盖。
一瞬间,所有人目光死死钉在箱子里,呼吸都停了半拍。
箱子内部铺着一层防潮油布,武器被擦得干干净净,摆放整齐,一看就是长期精心保养。
最上面,是一支短款突击步枪。
枪管极短,枪口带喇叭形消焰制退器,机匣简洁,折叠式金属枪托,整体紧凑凶悍,一眼就能看出是近战利器。
吴科长当过兵,又在边境一线多年,只看一眼,脸色就彻底沉了下来,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
“AKS?74U,短管突击步枪,苏联制式特种装备。
这东西,不是普通特务能拿到的 ——是克格勃特工、特种部队专用型号。
折叠托,方便隐藏,威力大,精度好,咱们边境对面,就是这玩意儿。”
他伸手,轻轻拿起旁边一支手枪。
手枪小巧紧凑,黑色金属套筒,木质握把,整体线条流畅,典型的苏式军用手枪。
“马卡洛夫 pm 手枪,苏军制式自卫武器,弹匣装弹 8 发,性能可靠,也是特工标配。”
箱子一侧,整齐码放着十多盒包装完好的子弹,步枪弹、手枪弹分门别类,油纸包裹,没有一点受潮迹象。
一支苏制特种短突击步枪。
一支苏制军用手枪。
足量弹药。
这哪里是普通潜伏特务?
这分明是一个深藏在村子里的武装谍报点!
吴科长 “啪” 地合上箱子,脸色凝重得吓人,抬头看向王德海,语气急促:
“王队长,立刻!跟我去大队部!我要给林场场部、场书记打紧急电话!
这装备,不是一个人能弄进来的,刘福顺绝对有同伙,而且不止一个!
很可能是一个潜伏小组!”
王德海吓得脸都白了,连连点头:“走!快走!”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冲出刘家院子,直奔大队部。
院子里,剩下的战士立刻按照吴科长吩咐,把鸡圈、整个后院彻底封锁,任何人不准靠近,枪口朝外,进入最高戒备状态。
陈风站在一旁,看着那箱制式武器,心里也沉甸甸的。
他原本只以为是单个潜伏特务,可现在一看装备,就知道事情早就超出了生产队、林场保卫科能处理的范围。
这是涉外谍战案件。
没过多久,大队部方向传来电话摇把的 “咔咔” 声。
吴科长抓起电话,声音急促而清晰:
“场书记!我是保卫科老吴!红星生产队破获潜伏特务案!
人犯刘福顺抓获,起获克格勃 A?610 接收器、发报机、密码本、加密文件!
另外,起获苏制 AKS?74U 短突一支、马卡洛夫 pm 手枪一支、弹药若干!
判断:对方为有组织潜伏谍报小组,必有同伙!
请求立刻指示!”
电话那头,场书记听完,当场倒吸一口冷气,声音都变了:
“老吴!你稳住现场!看好人犯、器材、武器!不准任何人接触!
我马上给县革委会打电话,给边境驻军汇报!
这是大案!要案!天大的事!”
林场场部动作极快。
短短几分钟,电话一级级往上打:
林场 → 县革委会 → 地区公安 → 边境防卫部队。
消息传回时,吴科长脸色越发严肃,一字一句,对着电话那头重复,确保不漏一个字:
“明白!执行命令!
第一,人犯刘福顺,严加看守,绝对不准出任何问题;
第二,学习班的刘三河,立即抓捕,同步控制,子不教父之过,他不可能一点不知情;
第三,刘福顺平时接触密切人员,全部就地监视,不准外出、不准串联;
第四,重要举报人、现场关键发现人陈风,随同保卫科一起,立即送往县革委会接受正式询问、笔录。”
“是!保证完成任务!”
吴科长挂了电话,大步走回刘家院子,一进门,目光先落在那箱武器上,再扫过众人,声音沉稳有力:
“都听清楚了!
这不是普通治安案,是重大涉外谍报案!
上面命令:
刘福顺严加看管,刘三河立刻从学习班抓捕,所有相关人员全部控制!
疯子 ——”
吴科长直接点了名。
陈风一抬头。
“你是第一个发现疑点、第一个摸到炕夹层、第一个找到武器藏点的人,整个过程你最清楚。
上面点名,要你跟我们一起去林场,再转县革委会,做正式笔录、配合调查。”
旁边王德海也走了过来,拍了拍陈风的肩膀,又是后怕又是庆幸:
“疯子啊疯子,你这一次,真是救了整个生产队啊!
谁能想到,咱们身边睡了快二十年的,是一头吃人的狼。”
陈风点了点头,没多说话,只是心里清楚。
从他翻墙摸到那根细尼龙绳的那一刻起,这件事,就再也不是小事。
而现在,AKS?74U 和马卡洛夫手枪一出土,整个案子,已经彻底掀开了一张潜伏在大兴安岭深处的大网。
他看着被押在墙角、依旧紧闭双眼的刘福顺,忽然觉得,这个老人身上,还有更多没说出来的秘密。
同伙是谁?
黑枪是谁打的?
手榴弹是谁提供的?
这张网,到底伸到了哪里?
答案,很快就要一层层被扒出来了。
吴科长看了看天色,一挥手:
“准备出发!
两人押刘福顺,两人看器材武器,两人保护疯子,其余人留守生产队,控制重点人员!
车队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