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趴在雪洼里,后背紧紧贴着冻得发硬的灌木丛,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几乎与这片死寂的桦树林融为一体。
武班长趴在他身侧,指节因用力攥着枪托而泛白,胸口微微起伏。刚才那句 “林子里一定有人”,像一块冰砣狠狠砸在心上,让这个当过兵、见过血的老伐区汉子,也不由自主绷紧了每一根神经。
陈风没有贸然行动。
他太清楚此刻的凶险了。
昨天他们在山里击杀野猪,枪声震天,后续拖拽、分割、喧闹,动静闹得极大,方圆几里都能察觉。如果桦树林中真藏着人 —— 不管是越狱的流窜犯,还是别的什么凶徒 ——绝不可能毫无察觉。
对方现在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被枪声惊走,躲进更深更隐蔽的死角;
二是根本没走,就缩在附近的石缝、土坡、密灌、树洞之中,在暗中静静盯着他们,只等一个疏忽,就下死手。
陈风缓缓转动脖颈,目光像针尖一样,一寸寸扫过所有可能藏人的位置。
左侧是一片乱石堆,大小冻石半埋在雪里,缝隙交错、阴影浓重,人缩在里面,从外面极难发现;
正前方十来米,是一个半人高的小土坡,坡上覆满矮灌,雪层厚实,坡后完全是视野盲区;
右侧密林边缘,几棵合围粗的老桦树并排而立,树根凸起、树洞半敞,积雪覆盖,同样能藏身形。
他不敢有半分侥幸。
更让他警惕的,是一种深山里最阴狠的东西 ——土炮。
东北深山里,有些逃犯、老猎户、早年残匪,手里未必有制式枪械,却极有可能造出撅把子、土铳、砂枪这种土制火器。
这玩意儿准头差、射程近,可一旦近距离打在人身上,比正经步枪还要恐怖。
一枪轰出,全是碎铁砂、碎瓷片、碎石子,密密麻麻嵌进肉里,取不出、治不净,轻则残废,重则当场丧命。
对方若真有这东西,躲在暗处放冷枪,他们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武班长,” 陈风压着气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先清死角,你跟我节奏,一步不乱。”
武班长喉咙轻轻滚出一声:“嗯。”
陈风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缓缓抬手,打出低姿推进的手势。
他先从雪洼里慢慢撑起上半身,肩背贴地,借着灌木丛的掩护,一点点挪到最近一棵老桦树后方。树干粗壮笔直,白色桦树皮斑驳干裂,厚实得能完全遮住他的身形。
他探出头,飞快扫过乱石堆方向,确认没有异动,立刻缩回,轻轻挥手,示意武班长跟上。
武班长弓腰塌背,脚步轻得像猫,踩着陈风留下的脚印,一步一挪,稳稳贴到树后。
两人就这么擦着大树、贴着灌丛、借着地形阴影,一点一点往林子深处摸索。
每走三四步,陈风就猛地停住,蹲下身,死死盯着脚下的雪面。
他在看雪壳子。
深山积雪静置一夜,表面会冻出一层薄而脆的硬壳,风吹日晒后,壳面发亮、紧实。
一旦被人踩过、碰过、翻动过,雪壳就会碎裂,留下凹陷、踩踏、碾压的痕迹,就算被新雪轻盖,也能一眼辨出。
同时,他还要提防陷坑、绊索、陷阱、暗套。
藏在山里的凶徒,为了自保,极有可能在藏身地周围布下简单机关。
陈风精神高度紧绷,耳朵竖得笔直,捕捉林间任何一丝异常:风吹枝丫的摩擦声、雪块坠落的轻响、远处隐约的水流声…… 任何不属于自然的动静,都可能是致命信号。
两人亦步亦趋,走得极慢、极稳。
就在这时 ——
武班长忽然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陈风的胳膊肘。
动作细微,却带着明确的示意。
陈风瞬间定在原地,身体一矮,贴紧树干,缓缓转头,眼神平静地看向武班长,只用目光询问:怎么?
武班长没有说话,只抬起手,食指极其轻微地往斜前方一点。
陈风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十几米外,一片矮桦树灌丛旁边,积雪半掩,隐约露出一点深色、紧绷的线条,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分辨。
正因为雪盖在上面,只露出一小截,才被常年跑山、眼神毒辣的武班长捕捉到。
陈风心脏微微一沉。
是绳?是藤?还是……套子?
他没有直接冲过去。
依旧是老办法 —— 借树推进,低姿靠近,三步一停,五步一察。
花了将近一分钟,两人才悄无声息摸到那丛灌木附近。
直到凑近,陈风才彻底看清。
那是一个用桦树皮搓成的绳套,紧紧系在一棵小桦树根上,绳圈张开,半埋在雪里,高度正好能套住兔子脖颈。
绳套搓得紧实、均匀,打结老道,拉力方向、布设位置、隐蔽手法,全是老猎人的手笔。
不是新手瞎糊弄。
是内行。
陈风蹲下身,手指极轻地拨开上面一层浮雪,没有触碰绳套本身,只仔细观察。
绳圈没有老化、没有起毛,树皮纤维仍有韧性,绝不是去年、前年的旧套。
“是近期下的。” 陈风压着气音,对武班长说,“专套兔子,老手干的。”
武班长蹲在他身后,脸色凝重:“我们三个月没来了,这套…… 不是我们的人下的。”
“嗯。” 陈风点头,声音冷得像冰,“不是我们,就是藏在林子里的人。”
跑山人都懂一个死理:下套必走人,走人必留迹。
没人会凭空跳过来下一个套,再凭空消失。
下套的人,一定会走固定路线,一定会在附近留下脚印、踩踏、压痕、断枝。
陈风立刻按照自己平时下套的思路,在周围几米范围内仔细搜寻。
他重点盯:
灌丛侧面 —— 人习惯侧身走过的位置;
大树根部 —— 积雪薄、不易被完全掩盖的地方;
地势稍高、干爽的区域 —— 人不愿踩深雪,会刻意绕行。
他一点点扒开浮雪,观察雪壳碎裂的痕迹。
不多时 ——
陈风在一棵大桦树北侧停下了。
树下积雪相对较薄,树冠挡雪,雪面平整,没有被大风完全抹平。
他一眼就看到了一排浅浅的凹陷。
不是兽印。
是人踩出来的。
大小、宽窄、深浅,完全符合成年人脚印。因为当时踩碎了雪壳,后来又被轻雪覆盖,所以没有露出完整脚印,只留下一排浅坑。
陈风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坑沿,感受雪层冻结的程度。
“武班长,你过来看。”
武班长凑过来。
“你看这个雪层断面。” 陈风指着浅坑边缘,“表面一层硬壳,下面是松雪,冻结程度中等,既不是刚踩的,也不是放了很久的老印。”
“大概多久?” 武班长低声问。
陈风在心里推算气温、风速、降雪间隔,再对照知青出事的时间,缓缓开口,语气异常精准:
“四五天左右。”
武班长瞳孔猛地一缩:“四五天前…… 那不是正好……”
“差不多,就是两个知青出事的前一天。” 陈风把后半句接完,声音冷得刺骨。
时间、地点、手法、痕迹 ——全对上了。
陈风站起身,抬头望向树冠上方。
桦树林太密,视线严重受阻,只能看到身边一小片区域,根本无法判断前方地形、藏身点、逃生路线。
想要摸清整体布局,唯一的办法 ——上树。
“武班长,” 陈风低声道,“我上树观察,你在下面警戒,守住我身后和两侧,有任何动静,立刻出声,不要硬上。”
“明白!” 武班长立刻端起枪,背靠大树,半蹲姿态,枪口环扫四周,进入高度警戒状态。
陈风活动了一下手指,抬头打量眼前这棵老桦树。
树干笔直,高近十几米,树皮粗糙干裂,布满天然凸起、枝茬,方便攀爬。树枝分层生长,越往上越稀疏,视野也越开阔。
他双手抓住树干,脚蹬树疤,身体一收一撑,轻捷地往上攀去。
动作稳、静、快,没有发出半点多余声响。
爬至大约六米高,找到一根粗壮横枝,他跨坐上去,一手抓牢主干,一手搭在眉骨前遮挡反光,放眼远眺。
一瞬间,整片桦树林的大致格局,尽收眼底。
他快速扫视,在心里划分方位:
靠近边境那一侧:地势平缓、开阔,树木变稀,无遮无拦,不可能藏人,一露头就会被边防巡逻发现;
西北方向:紧挨着河湾,河面半冻半流,水汽重、寒风大,无隐蔽条件;
东北方向:自己和武班长来的路,通往伐区驻地;
西南方向:深入大兴安岭腹地,山峦起伏,林深谷幽,地势复杂,沟壑纵横,密灌丛生,是最适合藏身、最易摆脱追踪、最可能布陷阱的区域。
而刚才树下那串浅坑足迹,指向的,正是西南。
陈风坐在树枝上,冷风刮在脸上,冰凉刺骨。
他没有因为找到方向就冲动。
相反,他心里越发沉重、越发犹豫。
刚才攀爬前,两人短暂闲聊了两句。
他才知道 ——
武班长已经成家,家里有一个八岁的儿子,还有一个五岁的女儿,都在林场家属院等着他回去。
武班长是家里的顶梁柱。
而他们现在面对的,是可能持有凶器、穷凶极恶、敢杀人、敢藏尸、敢躲在边境深山里的逃犯。
一旦贸然深入,对方有埋伏、有陷阱、有土炮,两人中了圈套 ——
他陈风无牵无挂,孑然一身,就算出事,也只是自己一条命。
可武班长不行。
他倒下了,一个家就塌了。
两个孩子就没了爹。
陈风坐在树枝上,手指紧紧攥着桦树皮,指节发白。
理智告诉他:
不能再冒进。
立刻撤回去,先返回事发现场,重新勘察,收集更多线索,等吴科长带公安、保卫科赶来,再大规模搜山。
那样最安全,也最负责。
“不能赌。” 陈风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拿武班长的命、拿他的家去赌。”
他下定了决心。
撤。
先回现场。
陈风深吸一口气,松开抓着树干的手,顺着树干顺势往下滑。
桦树皮粗糙,摩擦着手心,微微发烫。
他双脚蹬着树干,控制下滑速度,眼看就要落地 ——
突然,脚下一滑。
脚底踩中了一截半埋在雪里的朽木,木头早已腐烂,被雪水泡得湿滑,一踩上去,瞬间侧翻。
“哧 ——”
陈风脚下一空,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重心一歪,整个人顺着小土坡,往下面滚去。
“小陈!” 武班长低喝一声,脸色骤变。
陈风在翻滚中,脑子却异常清醒。
他拼命绷紧腰腹,试图稳住身形,双手胡乱抓向旁边能抓到的一切 —— 树枝、草根、树干、冻土。
指尖被粗糙的树皮、碎枝划破,火辣辣地疼,他却浑然不觉,死死扣住一丛矮桦树根,手臂猛地发力。
“呃 ——”
闷哼一声,身体终于在坡底停住。
雪地被他滚出一道凌乱的痕迹。
陈风趴在坡底,胸口微微起伏,喘了几口粗气,手掌、胳膊、膝盖都被擦得生疼。
他撑着地面,准备慢慢爬起来。
就在他抬起头,视线落在前方雪地上的那一刻 ——
整个人,骤然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