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十几支黑洞洞的枪口齐齐指着,那种压迫感,是常人根本体会不到的。
空气像是被零下三十几度的严寒彻底冻住,连风都仿佛停了一瞬。
每一支枪、每一个士兵的眼神、每一根紧绷的神经,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只要敢乱动一下,下一秒就是弹雨。
陈风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极缓。
他很清楚,在这中苏边境线上,边防巡逻兵的神经,比山里最细的蛛丝还要紧绷。
稍有风吹草动,就会被当成越境分子、逃犯、特务、流窜武装。
刚才又是连续枪响,他们两人又背着长枪,一身风雪、满脸煞气,任谁第一眼看见,都会先往最危险的方向猜。
武班长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裹着人头的布包,身体微微发僵,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惊魂未定,但还算镇定。他常年在林场跟边防、公安打交道,知道这种关头,慌就是死,稳才有活路。
陈风没有回头,只是用极低、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武班长,别慌,听我的,慢慢转,手举稳,别放,别摸任何东西。”
武班长喉咙微微滚动,轻轻 “嗯” 了一声,声音细不可闻。
两人依旧保持双手高举的姿势,手臂微微发酸,却一动也不敢乱晃。
陈风率先动作。
他双脚在雪地里轻轻碾了碾,稳住重心,肩膀放松,不显得紧绷、不显得有攻击性,以极其缓慢、极其从容、每一个动作都让对方看得清清楚楚的速度,一点点转过身,正面朝向那队边防军。
武班长紧随其后,同样缓慢、平稳地转过身。
阳光从侧面斜照过来,把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白茫茫的雪地上。
对面,十几个边防战士站姿笔直,枪口纹丝不动,眼神锐利如鹰,死死锁定在他们身上,没有一人眨眼,没有一人松懈。
为首的那个班长,站在最前面半步,身形高大挺拔,面容黝黑硬朗,脸上刻着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痕迹,一双眼睛又冷又锐,像两柄出鞘的短刀,自上而下,从头到脚,一寸寸打量着陈风两人。
他没有开口,只是在观察 ——
观察两人的神态、穿着、动作、肌肉紧绷程度,判断他们是不是受过训练、是不是心存歹意、是不是在撒谎。
陈风迎着对方的目光,眼神坦荡、平静、没有躲闪、没有慌乱,更没有一丝畏惧。
他知道,眼神一虚,心就先输了,接下来再说什么都没用。
等到双方完全面对面,距离不过十几步,气氛紧绷到快要断裂时,陈风才率先开口,声音平稳、低沉、清晰,语速不快不慢,既不大喊引起警惕,也不微弱显得心虚。
“同志,我们是本地林场的人,不是坏人。”
为首的边防班长眉峰微微一挑,依旧没说话,只是眼神微微一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叫陈风,是林场编外巡防队员,协助林场保卫科跑山、巡线、处理野兽、险情这一类的事。” 陈风一字一句,说得条理分明,“我身边这位,是武建国班长,林场77-1 号伐区作业班班长,正式职工,有工作证、有编制、有登记。”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坦然迎上班长的视线:
“我们这一次进山,不是私自越界,不是搞非法活动,是为了前几天在山里失踪、遇害的两名知青。我们是进来寻找他们的遗体、线索,刚才在桦树林深处,遭到了不明身份的坏分子伏击,对方用弓箭偷袭,我们被迫开枪自卫,人已经被打跑了。我们正准备返回伐区驻地,等林场保卫科和地方公安过来处理。”
一番话,说完整、说清楚、说直白,没有半句含糊,没有半句遮掩。
边防班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只是依旧冷冷地盯着他,目光在陈风身上那件破了一个洞的旧军大衣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他身上的枪带、腰间的弹匣包、沾满雪沫的棉鞋,最后落回他的脸上。
看得出来,对方心里已经信了几分,但纪律所在,边境重地,绝不可能凭几句话就彻底放下戒备。
班长微微侧过头,对着身边一名士兵使了个眼色,声音低沉、简练、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
“过去两个人,控制现场,搜身,检查证件、武器,动作规范点。”
“是!”
两名战士应声,枪口依旧微微指向陈风两人,脚步沉稳,一步步靠近,没有丝毫大意。
“不要乱动,配合检查。” 其中一名士兵低声提醒。
“明白,我们配合。” 陈风立刻应声,语气配合,双手依旧稳稳举着,“我的证件,在我里面衣服的左胸口口袋里,不是外套,是里面的小兜,你们可以自己拿。武班长的工作证,在他上衣内侧兜里。”
士兵点点头,没有多余废话,上前一步,动作规范、克制、没有恶意,也没有粗暴,只是谨慎。
一人走到陈风身前,另一个人守在侧面警戒。
士兵先伸手,轻轻掀开陈风的军大衣衣襟,确认他没有暗藏突然拔刀、掏枪的动作,然后才小心翼翼伸进他所说的左胸口内侧小兜,轻轻一摸,摸出一个折叠得整整齐齐、边缘有些磨损的纸质证件。
与此同时,另一名士兵,也弯腰,将陈风放在雪地上的56 式半自动步枪轻轻拿起,检查枪身、弹仓、刺刀,确认状态,然后背到自己肩上。
武班长那支老旧的套筒猎枪,也被一并收起、保管。
还有士兵从陈风的裤兜、腰间弹匣袋里,检查出几发散装子弹、两个压满子弹的桥夹,一一拿出来,放在掌心,给班长过目。
整个过程,陈风一动不动,配合到底,眼神始终平静,没有一丝反感、没有一丝抵触。
武班长也同样老实配合,任由对方检查、取走证件,一句话不多说。
为首的班长,接过士兵递来的陈风那本巡防队员证件,低头翻开。
证件很简陋,就是一张厚纸,外面简单封皮,盖着林场生产大队、保卫科的红色公章,写着姓名、所属单位:林场第三生产大队,编外巡防,职务、大致负责区域。
但是 ——没有照片。
那个年代,基层林场、伐区的很多简易证件、证明,本来就不规范,很多都没有照片,只有名字、公章、单位。
班长眉头微微一蹙,抬起头,再次看向陈风,眼神里的疑虑又多了几分,语气冷硬、直接,不带任何客气:
“证件我看了,公章是林场的不假,但是没有照片,不能证明这证件就是你本人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锐利:
“你证件上写的,是林场第三生产大队,这里是边境一线伐区,跟你平常负责的区域,根本不搭边。按规矩,你一个外大队的编外人员,不应该、也没有权限,私自跑到边境重地来。这个,你怎么解释?”
问话一针见血,直指要害。
周围的士兵,枪口依旧稳稳抬着,气氛再一次微微绷紧。
武班长下意识微微攥紧拳头,心里有点紧张,目光看向陈风,等着他开口。
陈风面色依旧不变,神情坦然,不慌不忙,有条不紊地开口解释,每一句都踩在实处,有逻辑、有佐证、有旁证。
“同志,我先说清楚,我不是私自乱跑、越界作业。”
他声音平稳,一步步道来:
“前几天,伐区这边,有两个从城里下来的知青,进山之后,一直没回去,失踪了。林场最开始判断,是被山里的猛兽,野猪、人熊之类的伤害,所以从各个大队,临时抽调了懂山、懂猎、有经验的人,过来协助保卫科和老猎人,进山搜捕、排查险情,我就是被临时抽过来的,属于任务调动,不是私自闯入边境。”
“我们昨天进山,已经打死了一头巨大的成年独牙野猪,就在我们伐区驻地,猪头、猪身都还在,现场有七名林场老猎人、伐木工可以作证,他们现在都在帐篷那边等着。”
陈风微微侧头,示意了一眼武班长怀里的布包,声音微微沉了沉,多了几分沉重:
“武班长怀里,用布裹着的,就是我们刚才找到的,两名遇害知青的头颅,在桦树林深处一个石洞里发现的,伤口明显是人为刀割,不是野兽所为。我们基本可以确定,凶手是人,是流窜坏分子,不是野兽。”
他看向那位班长,语气诚恳、坚定:
“武班长是正式在编职工,他身上有正规工作证,带照片、有钢印,你们可以仔细查验。另外,关于我临时抽调过来的任务,林场保卫科、吴科长、作业区领导,全都知情,一到驻地一对证,就能完全清楚。”
一番话说下来,有理、有据、有物证、有人证、有逻辑,没有半句虚言,没有半句搪塞。
班长脸上的冷硬,稍稍缓和了一丝。
他点了点头,不再多问陈风,转而迈步,走到武班长面前,伸出手:
“工作证,拿出来。”
武班长连忙点头,双手依旧高举,只是微微低头,示意自己的上衣内侧兜:
“在里面左兜,同志你自己拿一下,我手举着不方便。”
班长上前,亲自伸手,从武班长棉袄内侧,摸出一个塑料封皮、正规制式的林场职工工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