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队长那一句 “特大恶性凶杀案” 说完,场地上半天没人作声。
风刮过树梢,呜呜地响,听得人心里发紧。
武冈盯着布包里两颗人头,肩膀不住地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吴科长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一团,半天叹了口气:“好好的两个年轻人,就这么没了……”
他沉默片刻,抬头看向王队长,声音压低了些。
“我在场部的时候,专门托人打听了消息,也提前跟林区公安、局里通了气。”
王队长立刻抬头:“吴科长,你那边,有线索?”
“是。” 吴科长点头,神情凝重,“我联系过嫩江劳改农场那边,他们那边,前不久跑了两个人。”
这话一出,所有人耳朵都竖了起来。
陈风也抬眼看向吴科长,等着下文。
“这两个人,本来就是老猎户出身,山里活门儿清。” 吴科长缓缓说道,“以前在鄂伦春部落附近活动,偷猎驼鹿、狍子,还下套逮保护动物,被人抓住,判了刑,送到嫩江劳改。”
“大概一个多月前,俩人趁着放风、干活的机会,偷偷越狱逃了出来。”
“农场、地方公安一直在搜,可他们进山之后,踪迹全无,就像蒸发了一样。”
“根据路线、时间、活动范围推算,极有可能,就藏在咱们这一片深山里。”
话音一落,现场瞬间炸开一点小声议论。
王队长眼睛一亮,随即又沉了下去。
“时间、地点、身手、懂山林、会下套……全对上了。”
陈风心里也一下透亮。
难怪对方弓法那么准,布套那么老道,对桦树林地形那么熟。
难怪能悄无声息埋伏、偷袭、逃跑。
根本不是生手,是两个常年在山里讨饭吃、还犯过法、越狱在逃的老猎人。
案情,一下子彻底闭环。
王队长当机立断。
“既然身份、踪迹基本确定,就不能再拖。” 他看向陈风,“你刚才说,脚印、踪迹还在桦树林一带,对方跑了没多久,痕迹没被风雪盖完。”
“越早进山搜,越容易追上;再拖几天,风雪一盖,他们再往深处一躲,想找就难了。”
他随即看向陈风,语气郑重:
“陈风同志,你熟悉山情、懂狩猎、还跟逃犯正面照过面,我们公安需要你配合搜山。”
然后,王队长又扫向在场一众老猎人、伐木工:
“各位师傅,你们是这片山的主人,哪里有沟、有洞、有坎,你们最清楚。如果愿意,也可以跟我们一起进山,协助办案,抓到逃犯,林场和公安都会给记功、给补助。”
这话一说,人群里立刻开始小声议论。
有人点头,有人犹豫,有人脸色发白。
冯顺远吧嗒着烟袋,没吭声,先听众人说。
一个中年猎人低声道:“那可是两个越狱的,又是老猎户,心狠手辣,还会做弓、射箭、下套。”
另一个也接话:“咱们平时打猎,** 自己都怕自己下的套,更别说这种亡命之徒。** 他们能对知青下死手,对我们也一样。”
“陷阱这东西,能勒死野猪、夹碎熊腿,弄死人,再简单不过。”
“进去是立功,可命没了,啥都没用。”
也有人梗着脖子说:“俩知青死得太冤,就这么让逃犯跑了,咱们以后在山里也不安生。”
“我去!多个人多份力!”
众人七嘴八舌,有热血的,有谨慎的,有害怕的。
这就是深山里最实在的想法 ——命比啥都金贵。
陈风站在一旁,没说话,眉头微蹙,在沉思。
他肯定要去。
一来,两条人命在这;二来,逃犯不除,整座山都不安稳;三来,他心里始终有个疙瘩 ——之前那头独野猪、棕熊的痕迹,总觉得和这事隐隐有牵扯。
但他更清楚。
对方箭术极准,隐蔽能力极强,还是在主场山林。
就这么一群人,大摇大摆往里冲,跟活靶子没区别。
暗箭难防。
只要被盯上一箭,非死即残。
就在这时,冯顺远把烟袋锅在木头上磕了磕,缓缓站了起来。
“我老头子,也在这山里活了大半辈子。”
“两个娃死得屈,逃犯还在山里晃悠,我睡不着。我去。”
话音一落,两个年轻点的猎人也站了出来。
“冯叔都去,我也去!”
“我也跟着!”
剩下几个年纪偏大、家小多的,都摇了摇头,没吭声。
他们不是不气愤,是拖家带口,不敢拿命赌。
王队长点点头,表示理解,也不勉强。
“不愿意的,留在驻地,看守现场、照看物资、接应我们,也算出力。”
他立刻开始布置分组。
“我们一共八名公安,加陈风、冯老爷子,还有两个年轻猎人,一共十二个人。分成四组,每组三个人。”
“每组搭配:两个公安,一个本地猎人,懂山、懂枪、懂陷阱,互相照应。”
“从桦树林边缘开始,一字排开,往山里纵深推进。组与组之间,间隔三十米左右,既能互相看见,又不至于太挤。”
“慢慢搜,一寸一寸过,宁可慢,不能乱,不能冒进。”
这套方案,稳妥、规范、标准刑侦搜山队形。
周围人都点头,觉得合理。
就在所有人准备检查枪支、整理装备、马上出发的时候 ——
陈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一下子压住全场动静。
“王队长,等一等。”
所有人都看向他。
王队长回头:“小陈,你有话说?”
陈风神色严肃,语气直白:
“就这么直接进去,太危险。”
“那两个逃犯,都是老猎户,隐蔽、潜伏、射箭,都是老手。我跟他们交过手,对方箭法很准,出手就是杀招。”
“他们现在是亡命之徒,被围住了肯定狗急跳墙。躲在暗处,放一支冷箭,咱们谁挨上,都是非死即伤。”
“队形再稳,也防不住暗处的箭。”
王队长眉头一皱:“那你说,该怎么防备?弓箭这东西,突然射过来,防不胜防。”
陈风语气很肯定:
“冷兵器,不比火器。他们那种自制弓、自制箭,穿透力有限,只要挡住要害,就能保命。”
“办法很简单 ——用木板。”
众人一愣。
木板?
有人忍不住问:“木板顶啥用?箭一射不就穿了?”
陈风摇头:“看是什么木头。”
他看向武冈:“武班长,你们伐区,有没有干透的柞木?”
武冈立刻点头:“有!柞木最硬,咱们伐区专门留着做工具柄、车垫块,全是干透的老料。”
陈风说:“就用干柞木,切成半指到一指厚的木板,前后胸口,各绑一块。”
“柞木硬、密度大,自制弓箭射不穿,最多嵌在木板上,伤不到内脏。”
“虽然笨重点、走路累点,但能保命。”
“咱们山里别的没有,木头,有的是。”
这话一说,所有人眼睛都亮了。
简单、粗暴、实用、地道的林区办法。
王队长一拍大腿:“好办法!我怎么没想到!就地取材,最实在!”
武冈立刻应声:“要多少,我现在就带人去锯、去劈、去修平!”
陈风叮嘱:“记住,一定要干透的柞木,湿木头软,不顶用。厚度别太薄,也别太厚,不然跑不动。”
“行!我心里有数!”
武冈二话不说,带上几个伐木工,抄起锯子、斧头、刨子,直奔木料堆。
伐木工都是老手,干这个活轻车熟路。
拉锯的拉锯,劈料的劈料,刨平的刨平,叮叮当当,很快就忙开了。
柞木坚硬,锯起来费劲,但几个人都是常年干力气活的,脸憋得通红,也没人叫苦。
这就是林场工人最朴实的样子 ——话不多,活干得利落。
另一边,空地上。
王队长、陈风、冯顺远三个人,围在一块,蹲在地上,用小树枝在雪面上画图,小声商量细节。
王队长先开口:“小陈,你跟逃犯正面碰上过,你给我说实话,对方大概什么水平?”
陈风回想当时那一箭的速度、准头、力道,缓缓说:
“绝对是几十年的老猎户。懂潜伏、懂风向、懂视野死角、懂距离。”
“箭射出,几乎没预兆,直奔胸口,一出手就是要命的位置。”
“而且我开枪压制之后,对方一声不吭,掉头就跑,一点不恋战,非常冷静、非常狡猾。”
冯顺远点点头,插话说:
“这种人,在山里待久了,比熊还难对付。”
“熊是明着凶,他们是暗着阴。套子、陷阱、暗箭、断后路,样样都来。”
“咱们搜山,第一要注意脚下,别踩套、别踩翻板、别踩坠坑。”
王队长认真听着,不停点头,手里在雪地上画记号。
“第二,不能走直线,不能走开阔地,不能走山脊显眼地方。” 冯顺远继续说,“老猎户打猎,都爱盯着梁头、路口、风口。咱们一走,他们老远就看见。”
陈风补充:
“他们是两个人,大概率不分开,互相掩护。”
“一个射箭,一个望风;一个逃跑,一个断后。咱们一组三个人,必须时刻保持三角站位,有人看前,有人看后,有人看两侧树后、灌丛。”
王队长问:“一旦再遭遇,对方先放箭,我们怎么应对?”
陈风说:
“别露头,别直冲,就地找树、找石头掩护。先用枪声压制,别给他们拉弓的机会。”
“他们只有弓箭,没有枪,距离一拉远,他们占不到便宜。我们有枪,只要不被近距离偷袭,我们稳赢。”
冯顺远又提醒一句:
“还有,山里不光有逃犯,还有熊。”
“前段时间,林子里棕熊痕迹不少。现在逃犯在山里乱窜,很容易把熊惊动、惊怒。到时候,前有逃犯,后有猛兽,更麻烦。”
一提到棕熊,王队长脸色也郑重起来。
“也就是说,我们这次进山,是一边追凶,一边还要防野兽。”
陈风点头:“是。”
“所以,柞木板一定要绑好,一箭防逃犯,二防熊爪拍胸。”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
没有虚话,全是深山里拿命换出来的经验。
王队长越听,心里越亮堂。
他原本还担心,公安虽然懂办案,但不懂深山、不懂猎户、不懂陷阱,真进去要吃大亏。
现在有陈风、冯老爷子这两个真正的 “山里通” 顶着,稳妥太多。
没过多久,武冈那边带着人,把柞木板全部做好了。
一块块切得方方正正,刨得平整,厚度均匀,都是干透的老柞木,拿在手里沉实、坚硬。
武冈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喊道:
“板都齐了!每人前后两块,一共十二人,二十四块,全是干柞木!”
王队长站起身,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所有人。
公安持枪检查,子弹上膛;
猎人们检查猎枪、砍刀、鞋带;
伐木工把木板用粗布条、绳子,一一绑在众人胸前、后背。
每个人神情都严肃、凝重。
没有人说笑,没有人浮躁。
深山、命案、逃犯、弓箭、陷阱、棕熊……
所有最危险的东西,全凑在了一起。
王队长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有力,对着所有人宣布:
“装备就绪,方案已定。”
“目标:桦树林深处,抓捕两名越狱逃犯。”
“记住一条:先保命,再抓人,互相照应,谁也不准丢下谁。”
“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