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天夜里,从山子家吃完晚饭回来,天已经擦黑。林场人家大多关了门,只有零星几点昏黄灯光从窗纸透出来,风掠过树梢,带着晚冬最后一点寒意。
一进门,陈风先轻手轻脚凑到炕边。
炕两头各摆着一只竹筐,三只狗崽、三只狼崽挤成一团,睡得呼呼的,小肚皮一鼓一瘪。屋里炕烧得温热,不燥不冷,正好适合幼崽。他伸手摸了摸筐沿,又把盖在上面的旧衣裳往中间拢了拢,遮光挡风,让它们睡得更沉。
狼崽天生机警,稍有动静就细声哼哼,陈风动作放得比喂猫还轻。
转头一看,小雪已经站都站不稳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眼皮直打架。
第一天正式上学,新鲜、拘谨、热闹,一整天绷着神经,这时候早就撑到极限。
陈风舀了半瓢温水,试好温度不烫,给妹妹洗脸、擦手、擦脖子。小雪乖乖站着,一声不吭,困得连眼睛都懒得睁。收拾干净,他把人抱上炕,脱了棉袄棉裤,塞进被窝。小姑娘脑袋一沾枕头,瞬间就睡沉了,小嘴角微微翘着,像是还在回味今天写的字、唱的歌。
陈风替她把被角掖到下巴,又回头看了眼两个竹筐,确认没有风吹进去,这才吹熄灯,躺到外侧。
夜里安静,只有窗外风响和屋里幼崽细微的呼吸声,反倒让人心里格外踏实。
这一晚他睡得浅,天刚蒙蒙亮,就自然醒了。
不吵小雪,他轻手轻脚爬起来,直奔灶房。
早饭他自己在家做,这是他一直守的规矩 —— 不随便占山子家便宜,午晚饭过去吃是情分,早饭自己动手是本分。
抓两把苞米面,添进水,灶膛里塞几根干树枝,火苗慢慢舔着锅底。不多时,粥香飘出来,熬得稠稠的。再蒸上两块粗粮饼子,就着罐里腌的咸菜,简单、顶饿、干净。
他先盛出小半碗粥水放凉,等下喂小崽子,自己端起大碗慢慢吃。
一顿吃完,浑身暖和,力气也足了,灶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天彻底亮开时,他才去照料炕边的小家伙们。
用放温的粥水拌一点细粮,搅成稀糊糊,先喂狗崽。三只小狗早就饿得哼哼,脑袋扎进碗里吧唧作响,吃得飞快。再喂狼崽,这三只依旧怯生,缩在筐角不敢上前,陈风把碗推到它们鼻子底下,慢慢等。饿了一整晚,它们终究扛不住,试探着小口舔食,不一会儿也把碗舔得精光。
喂完刷干净碗,重新盖好旧衣裳,刚收拾利落,院门外就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李老根来了。
老头今天精神头格外足,半旧黑布棉袄洗得板正,头发梳得整齐,腰板比往常挺得更直,脸上少了几分沉闷,多了几分轻快。自从小雪上学,老人像是一下子有了寄托,整个人都活泛起来,说话都带着底气。
“我送小雪去学校。” 李老根进门,语气自然,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你忙你的,家里不用操心。”
陈风迎上去:“麻烦师傅天天跑。”
“麻烦啥。” 老头摆手,“我乐意,送完我心里舒坦。”
他进屋坐到炕沿,静静等着小雪醒,目光时不时扫过两个竹筐,眼神复杂,有警惕,有不放心,但更多是默许 —— 嘴上骂狼崽凶,心里早把这几个小东西算进自家院里了。
没一会儿,小雪揉着眼睛醒过来,看见爷爷,眼睛一亮,乖乖穿衣、下地、洗脸。
李老根牵着背上新书包的小孙女,慢慢往学校走,一路低声叮嘱,声音放得很柔,半点平日的粗嗓门都没有。
陈风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转身锁门,往大队部走。
大队部离他家就百十来步,在林场中心位置,几间土坯房,门口木牌漆着字,一看就是办公地方。刚到上班点,屋里已经有人走动,说话声音不高,规矩、严肃。
王队长正坐在桌前整理文件,看见陈风进来,抬头就笑。
“小风,来了。”
王队长跟李老根是老交情,对陈风更是知根知底 —— 爹娘早逝,拉扯妹妹,进山护林,还抓过特务立过功,是整个林场最让人放心的年轻人。
陈风进门后,没有直接往桌前凑,先站在门边,礼数周全。
他兜里揣着一包迎春烟,是平时进山、办事特意备的。
他抽出两根,双手递过去:“王队长,抽根烟。”
王队长笑着接了。陈风不等对方找火柴,自己先掏出火柴,“嚓” 地点燃,先给王队长点上,再给自己点上。
这一套动作自然、麻利、不卑不亢,是山里人办事最体面的礼数。
“我想盖房。” 陈风等对方吸了一口,才开口,“给我和小雪安个安稳家,需要砖、瓦、石灰,想请队里给开个证明、介绍信。”
王队长吐口烟,一点不意外:“早该盖了。你这情况,队里必须支持。要多少,心里有数没?”
“砖一万五千匹,瓦两千五百块,石灰二百斤就够。”
王队长点点头,拿起钢笔,翻开公函纸:“我先给你开大队证明,你再写一份简单的建房申请,我签字盖章,你拿着去公社审批。你有抓特务立功的身份,林场又一直给你说话,公社那边一看就明白,不会卡你,快。”
陈风应声:“我懂流程。”
王队长写证明,字迹工整,写清:林场三队社员陈风,家庭困难,抚养未成年妹妹,申请建房,情况属实,恳请公社批准。写完,盖上大队鲜红的公章,往桌前一推。
“你写申请,简单几句就行。”
陈风拿起笔,趴在桌角,一字一句写得清楚:
姓名、年龄、家庭人口、住房困难、申请建房、所需建材数量、保证不占耕地、服从规划。
语言朴实,没有半句虚话。
王队长拿过来扫了一眼,直接提笔签字,又重重盖了一次公章。
“齐了。拿着这一套,直接去公社基建办,找张干事就行。”
陈风双手把证明和申请叠好,小心翼翼揣进内怀口袋,按了按,确保贴身稳妥。
这种条子,比钱还金贵,丢了,一切归零。
“麻烦王队长了。”
“不麻烦。” 王队长叮嘱,“砖瓦开春最紧俏,你今天能跑完就今天跑完,晚一天,就少一批货。”
“我明白。”
陈风又递了一根烟,给王队长续上,这才告辞出门。
回到家,他推出那辆崭新的自行车。
车架亮锃锃,链条顺滑,轮胎纹路清晰,在整个林场都没几辆,是他拿功劳、拿命换来的。他跨上车,腰背挺直,双脚平稳一蹬,车轮轻快向前。
公社离林场不远,大路平整,土路虽有些颠簸,但不影响速度。
他保持匀速,不多不少,刚好四十分钟左右,远远就看见公社大院的大门。
他把自行车停在公社门口专用停车处,支好车,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把怀里的材料又按了按,才迈步进去。
公社大院人来人往,干部、社员、各村队长,脚步匆匆,气氛规矩、严肃。
墙上贴着标语,办公室门口挂着牌子,一目了然。
陈风没有乱闯,先在院里稍微站了站,问了一个路过的干事:“同志,请问基建审批在哪个屋?”
“西头第二间。”
“谢谢。”
他走到西头第二间,轻轻敲了两下门。
“进。”
屋里坐着两个干事,一个年纪稍大,一个年轻。桌上堆满文件、表格、公章、墨水。
陈风进门,依旧先递烟。
抽出两根,双手递向年纪大的干事:“同志,麻烦您,抽根烟。”
对方看他礼数周到,穿着干净,神色稳重,伸手接了。
陈风立刻给两人都点上火,自己不含烟,站在桌边半步外,态度恭敬、不越距。
“我是林场三队的,陈风。” 他声音平稳,“申请建房,大队开了证明、写了申请,过来批建材。”
说完,他双手把材料递上去,平铺在桌上,方便对方看,不挡字、不折章。
年长干事拿起,先看公章,再看文字,看到 “林场推荐、抓过特务、立功人员” 几行字时,眼神明显缓和,抬头多看了陈风一眼。
“你就是陈风?”
“是我。”
“我听过你,事迹公社都有登记。” 干事点点头,语气客气不少,“你这情况,符合政策,优先批。”
他拿起笔,先在申请表格上逐项填写:姓名、单位、人口、建房面积、建材数量、用途。
每一项都念出来,跟陈风核对一遍。
“砖一万五,瓦两千五,石灰二百,对不对?”
“对。”
核对无误,干事提笔签字,字迹有力。
然后拿起铜制公章,蘸了印泥,“啪” 一声,盖在签字旁边,鲜红、端正、清晰。
“好了。” 干事把审批单、大队证明一起推回来,“拿上这一套,去县城供销社建材组,交审批单,交钱,开提货单,凭单去砖窑厂拉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