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破晓的微光薄如轻纱,漫过村外连绵的雪岭。寒雾还贴着地皮萦绕不散,院里的薄雪冻得发硬,屋檐下挂着尖尖的冰溜子,晨光落上去,亮得晶莹剔透。
整个生产队还浸在熟睡里,家家户户烟囱没冒烟火,四下静悄悄的,只听得见院外几声早起麻雀轻脆的扑棱声。
陈风早早便醒了。
屋里炕暖还留着夜里的余温,他轻手轻脚起身,生怕吵醒熟睡的妹妹小雪。穿戴整齐,推门走出里屋,一股清冽的寒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残留的睡意。
灶台生火,火苗舔着锅底,渐渐烧旺。
他往锅里添了清水,架上笼屉,随手放进去两颗圆润饱满的土鸡蛋,又码上两颗敦实的土豆子,慢火温煮。
热气一点点升腾,笼缝里钻出淡淡的食材清香,慢悠悠漫满小厨房。
煮上早饭,他又拎起温水瓢,兑了滚烫的开水,调得温热适口,拌上细碎的苞米面,搅成软糯糊糊。端到院角的狗窝旁,窝里几只毛茸茸的狗崽子、狼崽子拱来拱去,小鼻子嗅着香味,细碎的哼哼声软糯黏人,围着窝边打转,眼巴巴望着他。
陈风指尖捻着苞米面糊糊,一点点摊在食盆里,轻声叮嘱:
“先吃流食垫垫肚子,等我把皮子收拾利落,就给你们喂生肉,慢慢惯血腥味,认野性,练胆子。”
小崽子们听得似懂非懂,只顾低头埋头扒食,小尾巴摇得欢快,鼻尖蹭得食盆簌簌轻响。
喂完幼崽,锅里的鸡蛋、土豆也尽数煮透。关火揭盖,热气腾起,暖意扑面。
他捞出鸡蛋土豆,放在凉水盆里镇了镇,剥好蛋壳,切得软糯匀净,端回里屋。小雪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发丝软软贴在脸颊,一见早饭,立马眼睛亮了,糯声喊:
“哥。”
“快吃,趁热。” 陈风把碗筷递到她手里,看着妹妹小口抿食,眉眼温软。
简简单单的清晨早饭,暖了肚子,也暖了人心。
等小雪吃完,把碗筷收拾妥当,院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推门一看,是李老根早早来了。老人家披着厚棉袄,裤脚沾着路上的薄雪,手里拎着平日里教活计的小刮刀,眼神笃定,一看就是专程过来帮着指点打理皮毛的。
“丫头,该上学了。” 李老根看向小雪,语气和蔼。
小雪乖巧点头,背上小布包,脆生生跟哥哥道别,牵着李老根的手,蹦蹦跳跳往村口学堂去了。
两人一走,院里彻底清静下来。
陈风转身回屋,小心翼翼把叠放妥当的银狼王皮、猞猁皮一一抱出来,铺在院里干净的石板上。晨光柔和,落在皮毛上,银光透亮,斑纹清晰,看得人心头踏实。
他蹲下身,按着早年师傅教的门道,先把整张皮子翻面,内里油脂、残肉、筋膜尽数朝上。手里捏着锋利的小刮刀,力道放得轻稳又均匀,顺着皮肉肌理,一点点细细刮除残留的血丝、碎肉与凝固的油脂。
动作不急不躁,刮刀游走顺滑,生怕下手重了,划破内里皮板,毁了这上好的珍皮。
刚刮了半个时辰,院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山子也赶了过来,跟在李老根身后折返回来,两人一前一后踏进院门,目光先落在石板上摊开的两张大皮上。
李老根寻了个矮脚小木凳,稳稳坐下,双手拢在棉袄袖筒里,眯着眼,静静看着陈风忙活手里的活计。眼底藏着满满的欣慰与赞许,看着自己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如今能独当一面,猎狼王、收猞猁,还能把皮毛打理得有模有样,心里说不出的舒坦。
老人家看得仔细,缓缓开口,声音沉稳醇厚:
“风儿,你瞧这张银狼王皮,是实打实的稀罕货。纯白银丝,通体无杂,又是狼王本尊,骨架大、皮子阔,铺开来比寻常狼皮大出一圈,品相拔尖。论价值,比旁边这张猞猁皮,要高出一大截。”
他抬手指了指猞猁皮上几处浅痕:
“猞猁是好皮子,毛厚绒密,纹路周正,可惜缠斗的时候留了几道刀口抓痕,还有后脑那处枪眼,破了版型,多多少少折了价。你好好按着我教你的法子鞣制、阴干、养绒,慢慢把皮板养软,把绒毛护牢,日后才算得上正经传世的好皮。”
说到进山围猎,老人家更是满心欢喜:
“方才路上,山子都跟我说了,这次你用我早年教你的赶杖围猎、步步耗狼的法子,把一整群恶狼拿捏得死死的,懂埋伏、懂攻心、懂断后路,一点没丢我的手艺。出息了。”
陈风头也没抬,手里刮刀不停,认真应道:
“都是师傅当年教得扎实,我只是照着法子来。”
李老根又叮嘱往后的生计打算:
“眼看开春就近了,雪一化,地里就要忙活。你眼下要盖新房、打家具,往后找村里人帮忙干活,总得备足伙食油水。趁现在雪没化、野猪还扎堆往山坳囤食,你抽空再进山,猎两头肥实野猪回来,腌肉、炖肉、熬油水,盖房雇工才有底气,大家伙才愿意出力帮你忙活。”
陈风心里早有盘算,一边专心刮着皮板上最后一点油脂,一边应声回话:
“师傅,我也是这么想的。今儿把皮子彻底收拾干净、晾透风干,下午安顿好崽子们,过两天就进山寻野猪踪迹。先把肉食备足,开春盖房才顺当。”
师徒俩一答一说,院里只有刮刀蹭擦皮板的轻响,伴着晨光,安稳又踏实。
陈风沉下心,从清晨一直忙活,细细刮除残肉、清理油脂、理顺皮板,一点边角都不肯马虎。两张珍皮,一寸一寸打理利落,不留半点杂质、半点油腻。
直忙到日头爬到正中,天光最热,里里外外彻底收拾干净,把皮子搭在通风阴凉的木架上晾起,避开直射日光,防止绒毛发干脆裂。
忙活妥当,时辰已然到了正午。
陈风洗手擦净,锁好院门,抬脚往山子家去吃晌午饭。
一顿家常午饭吃得简单利落,饭后李老根又顺路把在校的小雪接回去安顿,忙前忙后,处处贴心。
等所有琐事落定,陈风独自回了自家小院,院门落栓,准备着手最关键的事 —— 驯崽。
院角的狗窝旁,几只狗崽子、狼崽子早早就围着食盆打转,鼻尖不停嗅着空气,隐隐闻得到生肉的腥气,躁动不安地拱来拱去,小身子跃跃欲试。
陈风心里门清规矩:
狗为先,狼为次。
狼崽子野性入骨,骨子里藏着叛逆,若是让它压过狗子当了头崽,日后长大野性难驯,进山极易叛逃反骨,认回山林本性,反而养出祸患。必须先立狗子为头狗,稳住族群位次,让狼崽子从幼年期就认尊卑、守规矩、服管束。
他拎来一早备好的新鲜生狼肉,纹理鲜红,血气浓郁。
刻意把生肉分匀,狗崽子一份,狼崽子一份,全喂同源狼肉。
一来,让幼崽从小吃透狼血腥味,骨子里刻下对同类的狠劲,日后进山遇狼,不怯、不惧、不怂;
二来,同源肉食,消弭隔阂,让狗子、狼崽同吃一物,加深羁绊,日后结伴巡山,同心协力。
陈风蹲下身,神情严肃,气场沉稳。
先唤来体格最壮、性子最稳的那只领头狗崽,轻轻把一块紧实生肉放到它面前,伸手按住小家伙的脑袋,沉声道:
“你是头,你先吃,它们都得跟着你,听你的。”
头狗崽似能读懂人心,低头稳稳啃食生肉,不抢不闹,稳稳占住首位,自带一股子领头的气场。
随后才把生肉推到狼崽子跟前。
几只狼崽子闻着浓烈血腥味,眼里闪过本能的凶光,急着扑抢,陈风伸手轻轻压住,厉声管教:
别急,守规矩,认头领,懂尊卑。
小家伙们被按住,慢慢收敛急躁,乖乖低头进食,潜移默化记下位次:狗子为先,狼崽为辅,永不能越位。
他伸手挨个抚摸幼崽的脊背,指尖划过毛茸茸的后背,一边安抚,一边加固规矩。
幼崽们蹭着他的掌心,一边啃食生肉,一边慢慢适应浓重的血腥气,眼里的怯意一点点褪去,骨子里的悍劲一点点被养出来。
往后巡山守林、追猎护院,全靠这批崽子打底,今日立下的规矩,便是日后一辈子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