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金光如同碎箔,洋洋洒洒落满整条沟谷。
光影摇晃,忽明忽暗,落在青石、溪水与人的身上。
陈风抽完最后一口旱烟,将烟蒂摁灭在脚下湿凉的石头缝里。
身子一松,顺势往后半躺,整个人懒懒靠在光滑的大块河石上。
后背贴着被日光晒得温热的石面,紧绷一早上的筋骨骤然松弛。
连日在家憋着的闷气、早起赶山的疲惫,这一刻尽数散开。
他微微闭起双眼,任由暖融融的阳光铺在脸上。
眼皮被晒得发烫,暖洋洋的,让人脑袋发沉。
耳边是潺潺流水,风吹树叶沙沙作响,动静温柔又单调。
越是安静,脑子越容易放空。
意识渐渐飘远,像是被风吹出了这片七十年代的深山沟谷。
眼前明亮的日光,慢慢扭曲、重叠、变幻。
不再是东北山林的暖昼,而是凛冽刺骨的戈壁天光。
黄沙漫天,烈风如刀,刮得人脸皮生疼。
耳边不再是溪水和风响,是枪炮轰鸣,是嘶吼拼杀。
是金属碰撞的刺耳脆响,是临死前嘶哑的喘息。
熟悉又刺骨的血腥味,猛地灌满鼻腔。
那是他前世无数日夜浸泡过的味道。
刀光交错,人影攒动。
边境线荒芜戈壁之上,硝烟滚滚,步步搏杀。
他孤身陷阵,手中利刃染满暗红,每一步都是生死一线。
周围尽是残垣断壁,满地弹壳血泥。
紧绷、凛冽、决绝。
那种随时会死、随时要以身换命的极致紧绷感,死死攥住他的心神。
明明身在温柔山野,意识却坠入残酷血腥的旧梦。
恍惚重叠,两世光景疯狂交织。
让人分不清此刻身在何方,今夕是何年。
“疯子!疯子!”
急促又响亮的呼喊猛地从耳边炸开,硬生生撕碎漫天血色幻境。
剧烈的摇晃感顺着肩膀传来。
陈风浑身一震,瞬间回神。
眼前的戈壁硝烟、刀兵厮杀尽数消散。
重归清澈山林、暖日溪流、翠绿山野。
他眼神还有些发直,脑袋昏沉懵然,几秒才彻底落地。
眨了眨眼,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艾玛……”
陈风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恍惚。
“刚刚一阵迷迷糊糊的,脑子直发沉,咋了,山子?”
山子站在旁边,一手抓着他胳膊,眼神瞪得溜圆。
脸上写满震惊,手指直勾勾指着沟谷上方的林边空地。
“你快别瘫着做梦了!你赶紧看!”
“你家这群狗子,跑出去一趟,整回来大东西了!”
陈风心里一动,瞬间清醒大半。
他撑着石头起身,顺着山子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这一眼看过去,哪怕是见惯山林凶险的他,也不由得心头一跳。
入目场面,极其炸裂。
四条成年大狗,飓风、白风、迎风、顺风,齐刷刷站在林间空地上。
往日干净利落的狗嘴,此刻全都染红。
獠牙缝隙、嘴角皮毛,满满都是粘稠暗红的血迹。
连胸口、脖颈的短毛,都被血渍浸得一缕一缕发硬。
旁边七条半大幼犬,同样无一例外。
个个嘴巴通红,脑袋低垂,呼哧呼哧剧烈喘着粗气。
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却依旧昂首挺胸,透着一股悍不畏死的野性。
而在它们脚下。
横七竖八,躺着五具完整的灰狼尸体。
狼毛灰黑杂乱,身形矫健粗壮,一看就是常年在山林搏杀的成年野狼。
五头狼,尽数毙命于此。
不远处,还躺着一头半大狍子,脖颈断裂,早已没了气息。
一地血腥,触目惊心。
陈风几步快步冲过去,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自家狗子身上。
狼是野兽,凶残嗜血,成群的狼更是山林霸主。
七条半大幼犬还没彻底长成,按理根本扛不住狼群搏杀。
可仔细扫过一圈,他心头稍稍松了口气。
还好。
他之前费心费力给每条狗鞣制缝制的兽皮护心甲,全都牢牢穿在身上。
护住胸口、咽喉、腹部所有要害位置。
狼群撕咬的痕迹密密麻麻,全都留在厚实兽皮上。
皮毛磨损、抓痕累累,却没有一口咬穿皮肉。
四条大狗基本无碍,只是皮毛凌乱、沾满血污。
几条幼犬身上有轻微抓伤、擦破皮的血口子,看着吓人,都不算重伤。
反观地上五头野狼,死得极惨。
每一头狼的脖颈都被狠狠撕碎,血肉模糊,喉管断裂。
全是狗咬咽喉的绝杀打法,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看得出来,整场搏杀短促、凶狠、极致惨烈。
山子跟在后面跑过来,看着满地狼尸,忍不住咋舌惊叹。
“尼玛!真是开眼了!”
“这七条狗崽子,看着半大不小,性子也太生性了!”
“连狼群都敢直接围,真是随了你,一窝疯狗!”
陈风蹲下身,伸手揪了揪飓风、白风的耳朵。
两条大狗老老实实垂着脑袋,耳朵耷拉,不敢乱动。
眼底却透着一股子骄傲亢奋,仿佛在等着主人夸奖。
“他娘的。”
陈风又气又笑,低声骂了一句。
“飓风、白风,是不是你俩带头?”
“领着自家崽子,直接进山干狼群去了?”
“干翻狼群还不算,还把人家囤的狍子抢了?”
“你们这群狗东西,真是土匪成性,就不怕山里残留的野狼回头报复?”
狗子听不懂复杂话语,却能听懂主人语气。
一个个低低呜呜,轻轻蹭着他的手背,讨好又心虚。
陈风低头细看幼犬身上的细小伤口。
大多是皮毛撕裂、表皮擦破,渗着细碎血珠。
看着血淋淋,实则都是皮外伤,不碍事。
他从随身小包里掏出提前备好的止血消炎药粉。
一手按住小狗身子,一手轻柔撒药。
药粉落在破皮伤口上,小狗微微瑟缩,却咬牙不躲不跑。
乖乖任由他处理伤口。
陈风动作轻柔,挨个给七条幼犬、四条大狗简单清创上药。
一边忙活一边无奈摇头。
“真是一群土匪崽子。”
“有你们这群猛将在,咱俩今天压根不用费劲进山找货了。”
山子早已按捺不住,转身抄起岸边的小猎刀。
磨刀霍霍,眼神发亮。
“别叭叭了疯子!”
“这一堆货够咱家吃大半年!”
“我来开膛破肚、扒狼皮、收拾狍子!”
“你赶紧去瞅瞅沟里的水湾,核桃青皮药效应该差不多了,赶紧捞鱼!”
“晚点太阳高了,鱼就不新鲜了。”
“行。”
陈风点头应下。
“你先收拾着,我去捞鱼,捞完我过来搭把手。”
说完,他转身走回溪水回水湾。
低头朝水里一看,果不其然。
十几分钟的浸泡,青皮皂素彻底起效。
整片静水湾里,大大小小的细鳞鱼纷纷翻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