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东北,秋意彻底扎稳了根。
大兴安岭余脉下的黑土地褪去了盛夏的燥热,天高气爽,云薄风轻。头顶的蓝天干净得透亮,万里无云,秋日的日头温温软软,晒在人身上暖乎乎的,却再不灼人。
村外一望无际的苞米地已经灌浆饱满,沉甸甸的穗子压弯秸秆,整片田野铺成浓绿泛黄的壮阔色块。秋风扫过万顷良田,层层稻浪、苞米浪起伏翻涌,沙沙声漫遍四野,是东北秋天独有的安稳、厚重、踏实。
村里的日子,也跟着这秋日光景一样,缓缓悠悠、平平静静,无风无浪。
连日来,一切都按部就班、有条不紊。
陈风的山货收购生意彻底走上正轨,周边几个大队的乡亲都听说了这里收干货价高、现钱结账、从不压秤、从不拖欠,纷纷推着板车、挑着担子往这边赶。村里人气一天比一天旺,日子也一天比一天红火。
正午的农家小院,阳光和煦,静谧悠然。
青砖院落被秋日暖阳铺满,墙角几株倭瓜藤蔓爬满篱笆,泛黄的叶片挂着零星枯卷的边,秋风一吹轻轻晃悠。院边的柴垛码得整整齐齐,干燥的松木、桦木垛晒得干透,散发着淡淡的木香。几只老母鸡在院角悠闲刨土觅食,时不时咯咯轻叫两声,岁月静好,烟火安稳。
陈风盘腿坐在屋前的木台阶上,浑身松弛,卸下了平日里干事的沉稳凌厉,眼底只剩温柔。
他伸出修长干净的手指,轻轻逗着怀里软糯可爱的小瑶瑶。
小家伙刚满周岁,小脸白白嫩嫩、粉雕玉琢,穿着干净的碎花小布褂,眼睛又大又亮,睫毛长长的,咯咯笑着小手乱抓,软糯的童音在院子里回荡,听得人心都化了。
陈风闲来无事,指尖轻轻挠着闺女的小掌心、小肚子,看着小家伙手舞足蹈、无忧无虑的模样,连日跑货、打点、奔波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
院子中央,热闹却不嘈杂,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林月娥站在一杆大木杆秤旁,身姿利落、手脚麻利。
她是村里出了名的细心实在、眼里有活,专门负责验货、过秤、挑拣干湿杂质。外村来的货参差不齐,谁家的榛蘑晒得干透、成色好、无泥沙,谁家的货潮湿掺假、品质一般,她一眼就能看通透。
秋日阳光落在她身上,她弯腰翻捡麻袋里的山货,指尖麻利拨弄,动作娴熟利落,一丝不苟。
旁边的苏璇端坐一张小木桌前,执笔登记账本。
她眉眼安静温柔,坐姿端正,笔尖沙沙轻响,每一户的姓名、斤两、单价、总账、现结钱款,记得清清楚楚、一笔不乱、分毫不差。算完账就从木匣子取出整齐的现金,当场结账,童叟无欺,利落痛快。
整个收购流程规范通透,外村乡亲来得放心、卖得舒心。
院里少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小雪再过三天,就要收拾行囊,去县城读初中了。
自打确定了入学日子,小姑娘心里既期待又忐忑。这几日一有空,就跟着李老根在村边地头、河边林旁溜达散心,看看自家住了十几年的山村,好好感受最后的乡间自在时光。
祖孙俩慢悠悠闲逛,一个年少灵动,一个白发苍颜,慢悠悠走着聊着,格外安逸。
就在院里一派祥和、岁月安然的时候,村口土路尽头,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吉普车引擎震动声。
动静由远及近,沉稳有力,碾压土路碎石的咯噔声越来越清晰。
陈风抬眼望去,嘴角下意识勾起一抹笑意。
是山子和林子铭回来了。
吉普车稳稳开进院门,轮胎碾过院内硬实土地,带起一丝轻微尘土,稳稳停稳。
车门推开,山子率先跳下来,一脸轻松。紧随其后的是林子铭,精神头十足,眉眼发亮,整个人彻底褪去了往日的颓气,身姿挺拔、眼神清亮,浑身透着一股子改邪归正后的利落精气神。
说起学车这事,还格外有意思。
之前陈风专门腾出功夫,打算手把手教山子开车,想着自家兄弟以后能独当一面,跑货、拉货、办事都方便。
可山子天生就不是摸方向盘的料,一坐进驾驶位,手脚僵硬、浑身别扭,总觉得狭小驾驶舱憋得慌、透不过气,坐两分钟就浑身难受、脑袋发懵,死活学不进去,索性干脆摆烂不学了。
最后反倒让林子铭捡了便宜。
谁也没想到,昔日里吃喝嫖赌、五毒俱全、人人嫌弃的林子铭,彻底浪子回头、改邪归正之后,脑子异常灵光通透,学东西极快、悟性极高。开车、认路、看仪表、掌握油门离合,一点就通、一学就会,短短时日,车技已然练得稳稳当当、有模有样。
林子铭大步走上前来,脸上挂着爽朗的笑,精气神爆满。
“疯子!我俩回来了!”
陈风抱着闺女,笑着抬眼:“今天跑的怎么样?周边大队宣传顺利不?”
林子铭一拍胸脯,满脸得意,一口地道东北腔,底气十足:
“那效果杠杠滴!”
“自打你把正规收购证件、公社批文全部办稳妥之后,我俩出去压根不用多费口舌!各个大队的干部一听是你疯子的渠道、正经公家对接、发京城的大货,全都贼配合,态度老热情了!”
“今天一天,我俩连跑四个大队,全部谈妥了!各村乡亲都攒着干货呢,听说咱们现钱高价收,不带拖欠的,全都答应这两天集中送过来!”
陈风闻言满意点头,眼底闪过一抹赞许。
“行,辛苦了哥俩,跑了一天累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