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国雄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打趣:“平时村里开会、汇报工作,次次喊你次次磨磨蹭蹭、拖拖拉拉,能晚到绝不早到,今天倒是主动跑公社来了?稀奇!”
他顺势开口问起正事:“对了,你们靠山屯的引水抽水站、秋冬水渠修整,收尾得咋样了?开春能不能直接通水灌溉?”
王德海笑着上前,姿态恭敬又不谄媚,稳稳回话:
“书记放心,抽水站主体早就完工稳固了,水渠主干线全部疏通、加固完毕,一点毛病没有。”
“现在天寒地冻,土冻硬了挖不开,就等开春冻土化开,把分支小沟一整理、一通水,整片田地都能浇上水,绝对不耽误春耕。”
说完,他语气一转,带着几分诚恳的笑意:“我今个主动上门,是真有事求你这个大老爷,给我们村里批个路子、定个章程。”
杨国雄闻言,立马起身,拿起暖水瓶,给王德海倒了一杯滚烫的热茶,递到他手里。
“你老王什么时候学会客套了?有事直说,别拐弯抹角。”
王德海双手接过温热的搪瓷茶杯,轻轻放在桌角,随即从内兜掏出苏璇誊抄优化好的那份计划书,双手递到杨国雄面前。
“是这么回事。”
“我们村的陈风,你也熟。他想着趁着现在政策松动,搞点正经家庭副业。”
“咱们村西边那片四五百亩的闲置林地、荒山地,常年空着,荒草杂树丛生,白白浪费资源。他想着承包下来,不砍树、不毁林、不破坏生态,专门散养野兔、山鸡、松鸡这些本土野生物种,搞林下养殖。”
“现在国家虽然鼓励农村家庭副业、鼓励村民自主创收,但集体山地林地承包,村里没有审批权,不敢私自拍板做主。我拿不准政策红线,就带着他亲自来找你,让你给把把关、定个规矩、出个章程。”
杨国雄伸手接过计划书,指尖抚过工整干净的纸面,眼神微微赞许。
他随口念叨一句,眼底带着欣赏:“你们村那个陈风,是个好苗子。”
“十八九岁入民兵营,敢冲敢干、立过功、受过表彰。这两年更是带着你们靠山屯翻身,从全乡垫底的穷村子,慢慢搞山货、搞药材、搞副业,村民日子一年比一年红火,属实能干。”
“行,你先喝水坐着,我仔细看看他的规划。”
杨国雄低头伏案,逐字逐句认真翻看计划书。
通篇条理清晰,从承包地块范围、面积、边界界定,到养殖模式、生态保护承诺、副业定位、种群散养规划、长期管护方案、风险预案,写得面面俱到。
最关键的是,全篇死死扣住农村家庭副业的政策方向,不涉投机、不涉倒卖、不破坏集体资源、不违规经商,完全贴合当下国家扶持的乡村发展方向,没有半点越界擦边的内容。
王德海坐在一旁,默默摸出兜里的烟,拆开包装,抽出一根,笑着递上前。
“领导,干看文件太枯燥,抽根烟缓缓。”
杨国雄抬眼扫了一眼烟的牌子,一眼看穿底细,笑着打趣:“嘿,这烟档次可不低。老王,你可舍不得自己买这么好的烟,指定是那小犊子让你带的吧?”
王德海被戳破心思,也不尴尬,嘿嘿憨笑两声:“这不是人家现在条件好了嘛,跟着沾沾光,咱俩也尝尝好烟的味。”
说着就要伸手帮他点火,杨国雄抬手轻轻挡住。
“不用不用,你自己抽你的,我自己来。”
他摆摆手,自顾自拿起桌上的火柴,自己点上,一边抽烟一边继续细看计划书。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偶尔划过纸面的轻响,和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整整十分钟,杨国雄一言不发,从头到尾反复通读两遍计划书,连边角备注、风险承诺、承包年限诉求都看得仔仔细细。
最后他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面,抬眼开口:“没问题。”
“政策层面完全合规,属于国家重点鼓励的农村家庭林下副业,不碰红线、不违政策,完全可以批。”
他看向王德海,沉声吩咐:“去,把那小子喊进来。”
“哎!好嘞!” 王德海立马起身,脚步轻快,快步走出办公室。
门口冷风扑面,他探头朝台阶下等着的两人招招手,语速飞快:“疯子!快快快!麻溜进来!书记喊你了!”
陈风闻言,抬手拍了拍身上落的细碎烟灰,整理了一下棉袄领口,收敛所有闲散神色,身姿端正,快步跟着王德海走进办公室。
进门瞬间,他身姿一挺,抬手标准敬礼,声音清亮干脆、铿锵有力:
“报告书记!民兵营长陈风,前来报道!”
杨国雄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摆了摆手,语气随意随和,半点官架子没有。
“行了行了,别跟我扯犊子,整这些虚礼干啥。”
他抬手指了指桌角的暖水瓶:“那边有热水,自己倒水喝,顺便给你王叔也续上一杯。”
“好勒书记!”
陈风嘿嘿一笑,立马应声上前,拎起暖水瓶。
先给杨国雄的搪瓷杯稳稳续满滚烫热水,杯口热气腾腾;再给王德海的杯子添满,最后给自己倒了半杯温水,动作麻利、礼数周全。
倒完水,他顺势摸出烟,再次递上前两根,先给杨国雄、再给王德海。
双手拢着火苗,先帮杨国雄稳稳点燃,再侧身帮王德海点上,最后自己侧身落座,低头点燃手里的烟,安安静静坐着,姿态谦逊沉稳,静待指示。
杨国雄吸了一口烟,目光再次落回计划书上,似笑非笑开口:
“小子,你这计划书写得有模有样、滴水不漏,条理规矩、逻辑严密,看着比村里文书写的都正规。”
“不过这字,绝对不是你写的吧?”
陈风立马挠头憨笑,老实承认:“嘿嘿,书记眼太尖了,瞒不住您。”
“初稿是我写的,字太丑、措辞也乱,我媳妇看不过去,连夜帮我重新誊抄、润色规整了一遍,她说我那字太脏眼,拿不出手。”
这话一出,杨国雄忍不住朗声大笑,办公室里氛围瞬间彻底松弛下来。
笑罢,他神色微微一正,说起正事关键点。
“整体没问题,完全合规,政策支持、方向正确。”
“但我得提醒你一句实话,也是唯一的隐患。”
他眼神认真盯着陈风:“你计划书里规划的种群数量不小,野兔、山鸡存栏量往几万只走。”
“大规模林下养殖,最怕的不是缺草料、缺场地,是疫病。”
“家禽野畜一旦爆发瘟疫、传染病,不分大小、不分强弱,成片成片死,一夜之间就能全部赔光。你小子有技术兜底、有防疫经验吗?别盲目上马,最后血本无归。”
这一句,是实打实的过来人经验,也是基层领导真心的提点。
陈风心里早有准备,闻言不慌不忙,从容回话:
“书记,这点您完全放心,我敢这么规划,就是手里有专业技术兜底。”
“早些年咱们村出去的女知青,许小晓,您应该略有耳闻。”
“她当年完全靠自己考上东北林业大学,专修畜牧养殖、畜禽疫病防控专业,正儿八经科班出身。我特意高薪请她回村,专门做我这个林下养殖的专属技术员,全程负责育种、防疫、饲料配比、种群保育、病害防治。”
杨国雄闻言一愣,随即挑眉打趣:“可以啊你小子,胆子挺大。”
“高薪请女大学生回村帮你搞养殖,你就不怕你媳妇吃醋、收拾你?”
陈风嘿嘿一笑,坦然回话,底气十足:“书记,这您真猜错了。”
“许小晓是我媳妇亲自书信联系、亲自请回来的。为了让人家姑娘安心留下来踏实干活,我媳妇主动让我闺女认她做干妈,平时都喊小妈,拉近人情、安人心,家里里外外都通透,半点矛盾没有。”
这话落地,杨国雄瞬间彻底放心,脸上笑意更浓,眼底满是赞许。
“你媳妇通透、格局大,难怪你小子越干越稳、越做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