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日头斜斜挂在天上，风虽带着刺骨的凉意，但晒在身上还算暖和。
郊外土路冻得结结实实，表层结了一层发白的冻土壳，吉普车轮胎碾上去，咯噔咯噔，带起细碎的冰碴子，一路从公社往县城方向跑。没多大功夫，车子稳稳停在县中学临街的空地上，引擎突突几声，陈风熄了火，车厢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侧过头看向一旁的山子，随口安排：“你拿着钱去国营饭店，多点几个硬菜，荤素都备上，分量拿足一点，家里人多，今天大伙凑一起吃饭，别不够。”
“放心，交给我！” 山子一把接过钱，推开车门纵身跳下去，熟门熟路朝着红招牌的国营饭店快步走去。
后座的王德海靠着座椅，后背垫着旧棉袄，眯着眼晒着太阳，慢悠悠开口：“今天跑一趟县城，来回折腾，也是辛苦你们哥俩。”
陈风笑了笑：“事儿办妥了心里踏实。王叔你在车上歇着别动，我进去中学一趟，给小雪请个假，带她回村。”
他推开车门，裹紧身上厚棉袄，踩着冻硬的地面，朝着县中学大门走去。
家里现在可不比往年，孙芳和许小晓，两个正经大学生在家，有这俩人在，小雪落下半天功课根本不算事，晚上抽空就能给她捋明白，一点耽误不了学习。
陈风走到班主任办公室门前，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
班主任开门看见是他，笑着招呼：“陈风，今天怎么有空跑到学校来？”
陈风神色自然，语气诚恳，按想好的说辞开口请假：“老师，家里临时有急事，需要小雪回家一趟，我过来给她请下午的假。功课您不用操心，晚上家里有人帮她补上，不会落下进度。”
班主任见他说得郑重，小雪平日里读书也踏实，没有多盘问，爽快点头批假，转头打发学生去教室把小雪叫出来。
没过片刻，小雪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匆匆从教学楼跑出来。小姑娘额头上跑出一层薄汗，马尾辫散了几缕发丝，跑到校门口一把攥住陈风的胳膊，声音都带着慌：“哥，咋回事？家里出啥事了？老师急匆匆叫我收拾书包，说你在校门口等我，我心里一直悬着！”
一路上她心里七上八下，小脸绷得紧紧的，满脑子都在猜想家里是不是遇上麻烦。
陈风伸手接过她沉甸甸的书包挎在自己肩头，抬手帮她捋顺散乱的头发，看着她紧张的模样忍不住笑。
“别瞎琢磨，没啥坏事。”
他带着小雪往校门外面走，远离教室的视线，才低声跟她说实话：“上午去公社把林地养殖的手续谈妥当了，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正好路过学校，干脆接你回家，下午不用上课，放你半天假。”
小雪愣在原地，眨了眨眼睛，转瞬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真的？下午不用上课？”
“骗你干啥。” 陈风挑了挑眉，“好不容易来一趟县城，想吃啥，哥给你买。”
小雪当即眼睛放光，脱口而出：“我想吃红烧肉！”
她掰着手指头细细跟陈风念叨：“哥，家里这段日子总吃野猪肉、山兔肉，野味香是香，肉质太紧太柴，油脂少。县城国营饭店做的红烧肉，糖色红亮，肥肉炖得糯叽叽，肥而不腻，我馋好久了。”
“行，给你安排。” 陈风点头，“山子就在前面饭店打包菜，你过去找他，搭把手拎菜。我去供销社一趟，家里人多，生活用品、零嘴都得补点。”
小雪点头应下，走两步又转回身，拉了拉陈风的衣袖小声撒娇：“哥，供销社记得买点瓜子、水果糖，最近天天背书做题，嘴里寡淡得很，一点滋味都没有。”
陈风斜睨她一眼，一眼就瞧出来，这是念书熬的上火了。
“嘴里没滋味？你这是积火了。等我买完东西，带你去找老徐抓两副清火的中药，回家熬汤药喝两天，清清火气。”
这话一落，小雪脸上的喜色瞬间垮了下去，小脸乌云密布，嘴巴嘟得老高。她最怕的就是黑乎乎、苦得呛人的中药汤子。
“又要喝药啊……” 小雪耷拉着脑袋，嘴里嘟嘟囔囔，一步一挪，慢吞吞朝着国营饭店的方向走，满脸委屈。
陈风望着她垂头丧气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转身朝着供销社走去。
供销社大厅人来人往，玻璃柜台擦得锃亮，货架上整齐码着糖果、糕点、铁皮罐头、肥皂、针线布匹。陈风挑了一大包散装瓜子、硬糖、糕点，又添置了不少洗漱、缝补用的杂货，结完账拎着两大沉甸甸的袋子，折返回来汇合。
山子早就打包妥当，几个大号铝饭盒塞得满满当当，红烧肉、卤下水、荤素小炒，油香隔着饭盒盖子往外飘。一行人不再耽搁，拎着大包小包上车，吉普车调转车头，朝着靠山屯往回赶。
车子开进大院停稳，院子里日头晒着还算暖和。
陈风把东西拎下车，对着王德海客气招呼：“王叔，快进屋坐，屋里暖和，别在外头吹风。” 随即转头吩咐山子：“你去挨家喊亲戚邻里，过来吃饭，今天手续办顺了，大伙凑一块热闹热闹。”
山子抬脚就要往外跑，王德海连忙伸手拦住他，连连摆手：“别去别去，可别折腾了！不过年不过节，一顿家常饭，哪能喊一大家子过来，总白吃白喝不合适。”
话音刚落，一直住在家里的李老根，从正屋掀开门帘走出来。老爷子手里捏着旱烟杆，走到院子当中，在石阶上磕了磕烟锅里的烟灰，笑着打趣王德海：“德海啊，你现在怎么这么放不开？孩子们诚心请客，图的就是热闹。你不愿意全家都来，那就把你两个小孙子喊过来，小孩子哪懂这些，就图一口好吃的，凑过来玩玩也好。”
说完转头看向小雪：“丫头，腿脚快，去把你两个小侄子喊过来，过来吃饭玩耍。”
小雪脆生生应了一声，一溜烟跑出院子。
陈风拎着东西，打算带着小雪去找老徐抓中药，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回家支起炉子，慢慢熬汤药，估摸着小雪得皱着眉头硬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