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落微没有立刻打开请柬。
她的指腹还停在烫金的“霍”字上。
那一块纸面很厚,压纹细得像一层不肯出声的规矩。它躺在退款回访表旁边,旁边还有她刚写完的批次备注。一个把每一笔钱都算得清清楚楚,一个只用一个姓,就把人分出离普通生活很远的距离。
“主家席是什么意思?”她问。
霍衍深站在她身侧,没有马上答。
季落微抬头看他。
“还有,为什么是携伴?”
陈女士已经离开,工作室门口那点陌生的高级香水味还没完全散掉。阮织抱着回访表坐在对面,没像平时那样立刻损人,只把笔帽扣上,安静等着。
霍衍深垂眼看着请柬。
“先看里面。”
“你看过?”
“正式送来以前,有人问过我。”
季落微手指一顿。
“所以你早就知道会有这封请柬。”
“昨晚只知道可能。”霍衍深说,“今天方岭那边确认名字以后,确定会送。”
他答得很快。
不是像以前那样拿一句“我整理”挡开她,也不是把问题推到以后。
可季落微心里那点火并没有因此消失。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先说?”
霍衍深沉默了半秒。
“我还是想拖。”
这句话太直,反而把季落微准备好的质问堵了一下。
她盯着他:“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赴宴前。”
“如果请柬没有送到我面前呢?”
“也会拖。”
阮织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差点把“你真敢说”写在脸上。
霍衍深却没有躲。
“我不想回去,也不想把那边带到你这里。”他说,“但请柬已经碰到你的工作室地址,这件事就不只是我的。”
季落微捏住请柬边缘。
她不喜欢他拖。
更不喜欢自己竟然能听懂他为什么拖。
她拆开封口。
内页没有太多字。下周六晚七点,霍氏科技与项目合作方共同举办技术晚宴,地点在城西一处私人会所。邀请对象写的是霍衍深,末尾单独注明,可携一名同伴出席。
没有写他在霍家是什么人。
也没有解释为什么一个临时技术协作人员,会收到霍家老宅递送处送来的正式请柬。
季落微把内页翻到背面。
空的。
“就这些?”
“嗯。”
“携一名同伴,是谁都可以?”
“由我决定。”
“他们知道你会带我?”
霍衍深停了一下。
“知道你可能去。”
这句话让季落微的指尖又压紧了一点。
“我还没答应,他们已经知道我可能去。”
“陈姨递送前问过。”
“谁替我答的?”
“没人。”霍衍深看着她,“我只说请柬到了以后,由你自己决定。”
季落微没有马上接话。
至少这一次,红色便利贴没有白贴。
阮织终于把回访表放下。
“这个晚宴跟现在项目合作有关?”
“有。”霍衍深说。
“会不会影响甜汤观察期?”
“不会。”
“你说不会,还是平台说不会?”
“平台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霍衍深看向她,“这是霍家和项目方的技术晚宴,不是甜汤观察期的审核流程。”
阮织点点头。
“那就继续分开。你们去见谁、坐哪桌,是私事。谁要是把霍家背书写进甜汤说明,我第一个删。”
季落微忍不住看她:“你接受得是不是太快了?”
“不然呢?”阮织指了指桌上的回访表,“不管他家姓霍还是姓天,今天这三百多条回访也得核。”
“你就一点都不好奇?”
“好奇。”阮织说,“但我更好奇下个月平台还让不让我们卖东西。”
这话太有道理,季落微反而没法继续问。
她把请柬合上,重新看向霍衍深。
“你跟霍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家里。”
“这个我昨天就知道。”
霍衍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我不只是送餐员,也不只是临时技术协作。”
季落微心口一跳。
这句话由他自己说出来,和被请柬逼到门口才漏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还有呢?”
“霍氏科技有一部分项目合作和我以前家里有关。晚宴不是单纯请项目人员吃饭,也会有人借这个场合看我回不回去。”
“回哪里?”
“霍家。”
“你要回去吗?”
“不想。”
这句比前面的解释都真实。
季落微胸口那股气松了一点,又很快被新的疑问压住。
“那主家席呢?”
霍衍深看了一眼请柬。
“主家席是霍家自己人的席位。”
工作室里安静了一瞬。
阮织手里的笔帽啪地掉到桌上。
她弯腰捡起来,难得没插话。
季落微看着霍衍深。
“自己人。”
“嗯。”
“所以你不只是跟霍家有关。”
“嗯。”
“你从一开始,就不只是送餐员,对不对?”
“对。”
一个字,落得很轻。
却把季落微认识的那个霍衍深,从中间劈开了一道缝。
他送过的每一单外卖是真的,磨白的袖口和手上的旧伤也是真的。他们在出租屋里为房租发愁、为了两瓶洗衣液贵不贵算账,应该也是真的。
可他从来不是她以为的那种没有退路的人。
季落微指尖发紧,把请柬边缘压出一道浅痕。
“你为什么没说?”
“我拖了。”
“为什么?”
“怕你觉得我骗你。”
季落微气笑了一下。
“你现在才怕?”
“一直怕。”
霍衍深看着她,声音很低,“所以一直拖。”
这答案一点都不漂亮。
甚至有点窝囊。
可它很像霍衍深。
不是把被迫曝光包装成主动惊喜,也不是站出来说他早有安排。
他就是怕。怕她知道,怕她不要,怕那边的人把他重新拖回去,也怕自己藏得越久,越像一个骗子。
季落微心里闷得厉害。
“所以如果这封请柬不来,你还会继续拖?”
霍衍深喉结动了一下。
“会找时间说。”
“这话听起来一点都不可信。”
“嗯。”
她本来想发火,被他这个过分诚实的“嗯”堵得一时不知道骂什么。
霍衍深的视线落在她捏紧请柬的手上,却没有把东西拿回来。
“微微,你可以不去。”
“然后呢?”
“我也可以不去。”
“你不去,是因为你不想去,还是因为我不去?”
“我不想去。”
这回他没有把决定全挂到她身上。
季落微看了他两秒,心里那点冷意才慢慢回温。
“可他们已经找到这里了。”
“嗯。”
“项目上层也知道你的名字。”
“嗯。”
“不去就能当没发生?”
“不能。”
季落微垂眼看着请柬。
她当然怕。
光是那只信封、私人会所和专人递送,就已经让她本能地去算这场晚宴里一件衣服、一顿饭和一个座位会值多少钱。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过,霍衍深如果真出身于她想象不到的家庭,前世的自己是不是可笑得更彻底。
可她也不愿意坐在工作室里,等别人替她安排完所有答案。
“我要去。”
霍衍深眼神微变。
“想清楚了?”
“没有。”季落微说,“就是因为没想清楚,才要去看。”
“可能会有人问你问题。”
“我可以不答。”
“也会有人查你以前的事。”
“跟拍和退款都已经公开了,还有什么比网友骂我靠睡更难听?”
霍衍深没有说没有。
季落微一看他的表情,心里又紧了一下。
“真有?”
“他们会问你为什么跟我在一起。”
“那让他们问。”她顿了顿,“但你不能替我回答。”
“好。”
“也不能提前跟他们说,我什么都知道。”
“不会。”
“我现在知道多少?”
霍衍深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
“知道我和霍家有关,晚宴有项目合作,主家席代表霍家自己人,家里有人想让我回去。”
“别的呢?”
“还不知道。”
这回他没有用“以后再讲”来装作答案已经给完。
季落微拿出手机,把这几句话记进备忘录。
“行。到时候谁敢说我早就知道,我就拿这个问你。”
“可以。”
阮织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插进来。
“去可以,先说好一件事。”
“什么?”
“别穿完礼服回来,就觉得自己能拿霍家的合作。”
季落微瞪她:“我有那么没出息?”
阮织想也没想:“有。”
“……”
“喜欢贵的没事。”阮织把复核表推回她面前,“拿不拿,是另外一回事。”
季落微没好气地接过表:“知道了。”
——
晚上回到出租屋,请柬被季落微放在冰箱旁边。
烫金的霍字离那三张便利贴不到一掌远。
她换完衣服,站在衣柜前翻了半天。
“这件会不会太便宜?”
霍衍深坐在床边,手里还拿着她下午的退款回访表。
“看不出来。”
“你当然看不出来。”季落微把一件米白外套举到身前,“这件袖口洗过以后有点软,一看就不是新的。”
“那换一件。”
“换哪件?”
霍衍深看向衣柜。
季落微立刻提醒:“你只能给选项。”
他伸手指了三件。
一件黑色短外套,一件剪裁简单的深蓝连衣裙,还有一件她去年打折买的灰色长外套。
“就这些?”
“你穿都好看。”
“这句话最没用。”
霍衍深想了想。
“黑色那件坐久了肩紧。深蓝的要配高跟鞋。灰色舒服。”
季落微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看不出来吗?”
“看得出你会不会难受。”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
季落微刚才还乱成一团的心,忽然软下去一点。
她把灰色外套拿出来,又不甘心地打开购物页面。第一眼看中的那件外套接近五位数,线条确实漂亮,漂亮到她几乎能想象自己穿着它走进晚宴时,别人会少看轻她一点。
“想要?”霍衍深问。
“想。”她承认得很快,“但我不想第一次去你家,就先花一笔我现在舍不得花的钱。”
“我可以买。”
季落微抬眼看他。
霍衍深停了一下,改口。
“也可以不买。你决定。”
“你现在有钱买?”
“有。”
“很多?”
他没有回答。
季落微盯着他看了两秒,把购物页面关掉。
“看吧。”她把手机丢到床上,“一件衣服都能问出新问题。”
霍衍深伸手接住差点滑到地上的手机,放回她手边。
“不买?”
“不是永远不买。”季落微抱起那件灰色外套,“等我真舍得的时候,我自己买。现在先穿这个。”
“好。”
“你不许嫌我给你丢脸。”
“不会。”
“你家里人呢?”
“他们怎么想,不替你做决定。”
季落微轻哼一声。
“这句算会说话。”
服装定下来,剩下的是路线。
霍衍深没有像过去一样直接告诉她几点从哪个门走。他拿了张便签,写下三种方式。
从工作室一起出发,路程最短;从项目大楼出发,会跟方岭等人同行;或者两人从出租屋直接过去,最安静,却最容易被霍家来车接走。
季落微看完,先划掉第三条。
“不要他们来接。”
“好。”
“从工作室走。”
“理由?”
“那里是我的地方。”她说,“我想从自己熟悉的地方进去。”
霍衍深没有劝她选更安全或更体面的方式,只在第一条后面写下出发时间。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几下。
方岭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最终名单刚核完。】
【我和项目组坐合作席。】
隔了半分钟,他又补了一条。
【霍衍深不在项目席。】
季落微盯着最后一句,心里已经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方岭的第四条很快到了。
【他在主家席。】
季落微慢慢抬头。
霍衍深还坐在出租屋那张窄床边,旧电脑包靠在椅脚旁,脚边放着两个人合穿的普通拖鞋。
“阿深。”
“嗯。”
她把方岭的消息念给他听。
“主家席是什么意思?”
霍衍深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