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
季落微盯着那一行字,指尖一点点凉下来。
冰箱上那张红色便利贴写得很清楚。
贴身物品、门锁、行踪、账户,还有手机、消息和通讯权限。
必须先问,明确同意以后才能做。
霍衍深当时也签了名字。
她抬眼:“这个第四项是什么意思?”
会客桌边没有人立刻回答。
霍明栀把协议翻到末页。那一页只有补充说明,没有详细内容,门锁与物业权限交接下面,只写了一句:由房东、物业及安全接口另行核对。
“为什么只有标题?”季落微问。
行政人员解释:“现住处不是霍家资产,门锁、钥匙和物业登记涉及房东与物业原始记录,需要调取以后才能形成明细。今晚送到的是建议书,不是最终权限报告。”
“那这四项,哪些已经调过资料?”
“我现在无法确认。”
季落微看向萧令仪:“您呢?”
萧令仪没有用一句只是准备压过她的问题。
“我批准行政部门起草保护建议。”她说,“具体资料由哪些接口提供、进展到哪一步,需要经办人逐项回报。”
“起草一份建议,为什么会出现权限交接?”
“这也是需要核对的部分。”
回答很克制。
也很不像答案。
季落微又看向霍衍深。
他的目光停在那一行字上,神色比刚才更沉。
“你知道吗?”她问。
霍衍深没有说不知道。
“知道有安全安排。”
“哪些安排?”
“门锁、物业、出行,还有账号安全。”
季落微的手指在纸页边缘收紧。
她最怕的不是有人准备保护她。
她最怕的是,一群人拿着保护两个字,提前替她把生活拆成权限、入口、钥匙和名单。她住在哪里,什么时候出门,谁能进她的门,谁知道她换过几把钥匙,全都能被摆到另一张桌上讨论。
“阿深,我问的是你现在知道哪些,不是让你把它们重新归类。”
霍衍深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门锁异常以后,有人建议查房东和物业留存。”
“谁建议的?”
“莫沉。”
这个名字很陌生。
也因为陌生,让季落微后背更凉。
“他是谁?”
“以前做过安全接口,不在霍氏正式任职。”霍衍深说,“这次是我联系的人。”
“你联系他的时候,我知道吗?”
“不知道。”
季落微听见自己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一点都不甜,甚至有点冷。
“所以第七十四章……不是,所以那天我们在冰箱上写红黄绿灯,你其实已经知道有人会碰到门锁和物业?”
霍衍深眼睫垂了一下。
“知道可能会查。”
“你没说。”
“嗯。”
她看着他:“这算红灯吧?”
霍衍深没有替自己辩。
“算。”
季落微胸口压着的那股气,反而因为这个字落稳了。
她不是不能接受危险。
跟拍、投诉、项目观察期、霍家主家席,哪一个都不是她愿意碰上的事。可她已经在学着一件一件处理。真正让她受不了的是,危险还没解释清楚,保护她的人先把手伸进了她的门锁。
贺崇言在旁边温声开口:“容小姐,门锁和物业权限不一定代表已经使用。标题可能只是预案目录。没有完整记录以前,直接定性对任何人都不公平。”
季落微看向他。
“所以我要查。”
“查需要时间。”
“那就给时间,不是给我一句相信。”
贺崇言停了一下。
季落微把协议夹往桌面中间推回去,声音不高,却比刚才更清楚。
“我要清单。”
萧令仪看着她:“什么清单?”
“住所、门锁、钥匙、物业、出行、账号,所有已经发生、准备发生、还没有发生的安全安排,分开列。”
她伸手点在空白处,一项项往下说。
“申请人是谁,执行人是谁,开始时间是什么,状态是什么,谁看得见,怎么撤销,我什么时候知道,我有没有明确同意。”
霍明栀把笔拿起来。
“五类。”她说,“住所与房东,门锁与钥匙,物业登记,出行安保,账号安全。”
季落微点头。
“每一类都要这八项。”
行政人员看了萧令仪一眼。
萧令仪没有立刻点头。
她的视线从季落微脸上掠过,又落到霍衍深身上。
“你应该知道,这样查出来,不一定好看。”
“那也比不清楚好。”季落微说。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心口发紧。
她以前最擅长逃。前世逃到最后,所有门都在她身后关上。这一世她好不容易开始把账本、钱、项目、关系一笔笔算清楚,不想再因为霍家一句保护,就把自己的门钥匙交出去。
“我不是拒绝所有保护。”她说,“有人站在楼下、有人跟拍、门锁真的有问题,这些按黄灯处理,该临时应对就临时应对。”
霍衍深看着她。
她没有看他,只继续对萧令仪说:“但黄灯不等于整包协议默认同意,更不等于谁能先替我开权限。”
萧令仪终于点了下头。
“可以。各项保护独立确认。”
霍明栀在旁边补了一句:“清单出完以前,除已有安全风险的临时处置外,不新增住所、物业和门锁权限。”
季落微看向她。
霍明栀合上笔帽:“这个要求我来盯。”
这句话没有很热。
甚至听不出多少偏向。
可季落微心里那点紧绷还是松了一小截。
至少这张桌上终于有人把“暂停”写成了能执行的东西,而不是只让她别害怕。
霍衍深低声说:“我也会给你一份我知道的。”
季落微转过眼。
“不能只靠记忆。”
“嗯。”
“你记错了,或者少说了,最后还是我倒霉。”
“所以查记录。”
她盯着他。
“你也在被查的人里。”
霍衍深喉结动了一下。
“我知道。”
这几个字让她心里更难受。
他太配合了。
配合到像已经知道自己会被她划进红灯里,也没有往外躲。
可她现在不能心软。
一心软,她就会忘记自己刚才为什么害怕。
晚宴到底没再吃下去。
萧令仪让行政人员重新登记处理方式,霍明栀把那页空白补充说明单独抽出,要求经办人今晚先封存,不再流转。贺崇言没有再劝,只在旁边看着,眼镜后的神色淡了许多。
季落微把协议夹合上。
“我可以带走吗?”
行政人员看向萧令仪。
萧令仪说:“可以。带走的是建议书副本。未完成的补充说明不在里面,等清单核对后另交你本人确认。”
“我不收电子的。”
“纸面送达。”
季落微点头。
她起身时,才发现自己坐得太久,腿有点发软。霍衍深的手下意识伸过来,又停在半空。
“椅子。”他低声提醒。
季落微低头,看见自己的外套下摆被椅角压住。
她把布料扯出来。
“这个可以提醒。”
霍衍深看着她。
季落微补了一句:“绿灯。”
他的眼神轻轻动了一下,像有一点很淡的疼,又像终于从一整晚的审问里捡回一点可以喘气的地方。
“嗯。”
离开会所时,霍家车已经停在外侧。
司机站在车旁,没有催,只向他们微微欠身。
季落微看了一眼车,又看霍衍深。
“坐这个,要报目的地吗?”
司机很快回答:“需要登记大致区域和返回确认。”
“那不坐。”
霍衍深没有替她解释,也没有说坐这个更安全。
“我叫车。”季落微说。
“好。”
她拿出手机,自己输入公共落客点,没有让系统自动填到会所门口,也没有把出租屋门牌写进去,只选了离家还有一段路的路口。
霍衍深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看她屏幕。
手机亮光照着她的脸。她核对车牌、车型、司机姓氏,又把到达时间记在心里。做这些时,她其实还是害怕,可害怕不等于把自己交出去。
车来得很快。
季落微拉开后座车门,刚要上去,霍衍深忽然说:“前面有一级。”
她脚步一顿,低头看见车门旁边果然有个很浅的台阶。
“看路这种也算绿灯。”
“嗯。”
“但你不能趁机看我叫到哪儿。”
“没看。”
季落微坐进车里,抱着协议夹和旧电脑包上取下来的那张工牌,没再把手递给他。
霍衍深坐到另一侧,关门时动作很轻。
车窗外的会所灯光往后退。
她把协议夹放在膝上,越看越觉得那一行字扎眼。
门锁与物业权限交接。
她没有打开手机上的聊天,也没有向任何人解释今晚发生了什么。她只是翻出自己存下的那张冰箱便利贴,看着红色那一栏,把每个字重新看了一遍。
门锁。
必须先问。
明确同意以后才能做。
她抬头,看向霍衍深。
“回去以后,我要先看门。”
“好。”
“不只是锁芯。”
“嗯。”
“房东那边谁联系过,物业那边谁登记过,备用钥匙有几把,谁拿过,都要查。”
霍衍深安静片刻。
“我查。”
季落微冷下脸。
“你查完给我看,不叫我查。”
霍衍深停住。
“我陪你查。”
“你不能碰我手机,不能替我打电话,也不能替我报地址。”
“嗯。”
车里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霍衍深低声说:“微微。”
“干什么?”
“我会把莫沉的事也说清。”
季落微指尖收紧。
她就知道。
这个名字不是随口冒出来的安全人员。
“现在说。”
霍衍深看着她,声音很低。
“他碰过出租屋的门锁记录。”
季落微的呼吸一下停住。
窗外的灯影从她眼前划过去。
旧木门、松动门把、换过的锁芯、分放的备用钥匙,还有冰箱上那张红色便利贴,忽然全部压在一起。
她一字一句问:“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