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虎群,上!”
指令推出去的时候,她的鼻血又涌了。
不是一滴。是连续的。从布条缝隙里渗出来,滴在琉璃瓦面上。一滴。又一滴。血珠比针尖大不了多少,但在月光下分外清晰。
六只壁虎收到了指令。
它们没有从铜网进。铜网的孔够它们过,但铜网下面是直通殿内的通风管。通风管里有穿堂风。穿堂风会把壁虎身上的气味吹进殿内。死士虽然不会注意一只壁虎,但人的鼻子在封闭空间里对异味敏感。
林小茶给了它们另一条路。
殿壁和屋顶的交接处。琉璃瓦下面是望板。望板和椽子之间有一层空隙。空隙不到两寸宽。人的手指都伸不进去。但壁虎的身体能压扁到半寸。
第一只壁虎挤进了瓦缝。
她的感应信号跟着壁虎走。壁虎在望板和椽子之间的黑暗里爬行。前方是木头的气味。老木头。几十年的松木。干燥。没有虫蛀。
壁虎爬了三尺。碰到了一根横梁。横梁从屋顶通到殿内。横梁的底面朝着殿内的空间。壁虎翻过横梁,脚趾吸盘贴住了底面。
倒挂。
从横梁底面往下看,殿内的情况清晰了。
三皇子站在殿中央偏右的位置。引线从他手里延伸出去,连着最近的三个火药桶。桶和桶之间也有引线相连。
十六桶。她数了。十六桶火药。比她估计的多了六桶。
够把太极殿炸成平地。
“快了吗?”
殿外传来三皇子的声音。他在冲殿门外喊。
顾珩没有回答。
三皇子走到殿门后面。隔着三寸厚的门板。
“顾珩,你是不是在等什么。”
安静。
“你在等你的暗卫从暗道过来?太极殿没有暗道。这座殿是太祖修的。太祖多疑。修殿的时候把地基灌了三尺的铁汁。连老鼠都打不了洞。”
林小茶的手指在瓦面上攥紧了。
他说得对。壁虎的信号已经探过了地面。太极殿的地基是实心的。铁和石。地面的路走不通。
但她走的不是地面。
第二只壁虎挤进了瓦缝。
第三只。
第四只。
六只壁虎全部进入了望板和椽子之间的空隙。沿着不同的横梁往殿内爬。
现在需要另一样东西。
她从腰间的布包里掏出了最后的家底。
不是引虫粉。引虫粉早就用完了。
是一个蛛丝包裹的小球。比米粒还小。里面装着粉末。
南巢后花园的曼陀罗花粉。
她在南巢住了三个月。后花园的角落里长着一丛野曼陀罗。花粉有致幻和麻痹的双重效果。比灰蛾翅粉强十倍。吸入少量就能让人失去行动能力。
她一共只存了这么一小球。本来是给自己留的。最后的保命手段。
林小茶把蛛丝包裹撕开。粉末倒在瓦面上。分成六份。每份不到一粒沙大。
壁虎折返了。从瓦缝里伸出头来。
她用蛛丝笔的笔尖挑起一份粉末,点在第一只壁虎的背部。粉末黏在壁虎湿润的皮肤上。
第二只。第三只。六只壁虎的背上都沾了曼陀罗花粉。
“进去之后爬到横梁上。不要动。等我的信号。”
壁虎缩回了瓦缝。
林小茶坐在屋脊上。手掌撑着瓦面。头疼到视线都在抖。二十三个节点还在线上。太极殿内的壁虎占了六个。城外田庄的信号还没断。城内各处的鼠群和麻雀编队还在待命。
她在同时做太多事。
鼻血滴到了手背上。她没擦。
殿内。
三皇子在殿里走了两步。皮靴踩在金砖地面上,声音沉闷。
“父皇。”
圣上被绑在柱子上。绳子勒得很紧。脸色发灰。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圣上的嘴唇动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三儿,你放手。还来得及。”
“来得及?”三皇子弯下腰,和圣上平视。“我六岁在上书房读书的时候,太子把我的砚台摔了。我去找母妃告状,母妃说忍着。我十二岁骑射考核第一,父皇夸的是太子的字写得好。我十八岁献了平边策,父皇看都没看,说太子的诗写得不错赏了太子一方端砚。”
他站直了。
“我忍了二十年。父皇觉得二十年还不够吗。”
圣上闭上了眼。
太后在旁边低声哭。
“三儿,姨母求你,把刀放下。你要储位,姨母去跟你父皇说。你不要做傻事。”
“姨母。”三皇子转头看了太后一眼。他的目光在太后脸上停了两息。然后他笑了。笑容很短。“姨母的汞粉药还在喝着呢吧。那是我让玄清配的。慢性的。喝个十年八年才会出事。本来不至于让姨母知道。”
太后的哭声停了。
她的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不可置信。最后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寒意。
“你……是你……”
“姨母帮了我太多年。我得给姨母一个交代。”三皇子的声音很平。“等我坐上那把椅子,我会给姨母最好的太医。或者今晚我们一起走,也算是还了姨母的情。”
太后不说话了。眼泪还在流。但嘴闭上了。
殿外。
“一炷香快到了。”三皇子走回殿门后面。声音穿过门板。
林小茶的壁虎已经全部就位了。
六只壁虎。分布在殿内六根横梁的底面。倒挂着。一动不动。
三皇子在殿中央。左手持刀,右手攥引线。
四个死士分布四角。每人手握一支火把。
壁虎的位置她算过了。
第一只壁虎正好在三皇子头顶上方的横梁上。距离他的头大约一丈。
第二只和第三只分别在东北角和西北角的死士头顶。
第四只和第五只在东南角和西南角的死士头顶。
第六只在殿门口的正上方。那个位置没有死士。但引线从那里经过。
“顾珩!时辰到了!”
三皇子的声音变了。之前的平静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上的尖锐。
“你不出来,我就点了!”
林小茶深吸了一口气。
头疼。视线模糊。鼻血还在淌。
她闭上眼。六个信号同时推。
落。
六只壁虎同时松开了吸盘。
从一丈高的横梁上直直落下。
壁虎不重。一只壁虎大约二十克。从一丈高落下来的冲击力几乎可以忽略。
但人不会忽略一只突然落在自己脸上的东西。
第一只壁虎砸在了三皇子的额头上。冰凉的爪子抓住了他的眉骨。壁虎背上的曼陀罗花粉在撞击的瞬间被震散了。粉末扑进了他的鼻孔和眼睛。
三皇子惨叫了一声。
右手本能地去抓脸上的东西。引线从他手里脱开了。
东北角的死士脸上也落了一只壁虎。他尖叫着甩头。火把脱手。火把落在地上的时候,壁虎已经从他脸上跳开了。但花粉已经进了他的呼吸道。他的膝盖软了,往前栽倒。
西北角。东南角。西南角。
四个死士几乎同时遭到了壁虎的袭击。花粉在封闭的大殿里扩散开来。死士们捂着脸。火把掉落。有人摔在地上抽搐。有人半跪着干呕。
三皇子双手扒着脸上的壁虎。壁虎的吸盘牢牢贴在他的眼眶上。他把壁虎撕下来的时候,花粉已经吸进去了。
眼前的世界在旋转。
殿中央的柱子变成了三根。龙椅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金色。他的腿在发软。但他没有倒。
他咬着牙往引线的方向看。引线就在脚边。他只要弯腰捡起来。
他弯腰了。
手指碰到了引线。
然后他听到了。
身后。殿门的方向。木头碎裂的声音。
不是开门。是破门。
箭。
一支铁箭从殿门的门板穿了过去。箭尖从门的内侧透出来。箭身还在颤。
箭钉住了地上的一支火把。火把本来在滚向最近的火药桶。箭把它钉死在了离桶口三寸的地方。
第二下。
殿门被踹开了。铁闩断了。门板向内砸倒。
月光和火光同时涌进来。
顾珩站在门口。银枪横在身前。蟒袍的下摆被风吹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火药桶。断了线的引线。倒在地上的死士。被绑在柱子上的圣上和太后。
然后他看到了三皇子。
三皇子半跪在地上。手里攥着引线。眼睛红了。不是愤怒的红。是花粉刺激后充血的红。
“拿下。”
暗卫从他身后涌进来。
林小茶趴在殿顶的瓦面上。看不到殿内的画面了。信号太弱了。壁虎已经完成了任务,正在从殿壁往外爬。
她的手指松了。撑不住了。
二十三个节点的感应信号在她脑子里像烧开的水一样翻腾了一下。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断开了。城北鼠群。断了。城东麻雀编队。断了。田庄的田鼠网络。断了。
所有信号在三息之内全部脱线。
脑子里空了。
空了之后是疼。不是针扎的疼。是整个头骨被人从里面往外撑的疼。
她的视线黑了一瞬。手指从瓦面上滑开了。身体往侧面倒。
麻雀在旁边。它用翅膀接住了她。
她靠在麻雀的翅膀根部。闭着眼。鼻血把整个下巴都染了。
殿门口传来铁器碰地的声音。有人在喊。内容她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的。
但她知道结束了。
弓弦断了。马鞍断了。中军帐被蛾子搅了。太极殿被壁虎破了。
三皇子输了。
她在麻雀的翅膀底下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没笑出声。
然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