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谢东威抬步缓缓走出沐浴偏帐,身姿挺拔,步履沉稳。
看似一如往常,无人知晓他方才历经何等极致的精神煎熬与心绪挣扎。
不远处的回廊转角,一道纤细身影静静伫立。
“东威哥……你……”
白林晚远远望着那道清冷孤挺的背影,将一切尽收眼底。
宁景禾死而复生的消息,早已传遍整座军营。
那一瞬间,她心底所有的执念、期盼、侥幸、妄想,尽数轰然崩塌,碎得片甲不留。
她苦心维系的陪伴、数年尽心的侍奉、死死攥住的名分希望,在这场逆天改命的奇迹面前,变得荒唐又可笑。
宁景禾活着,谢东威的世界便永远只有她一人。
而她,从头到尾,都是外人,都是多余的存在。
那一刻,她清晰地听见,自己心底攒了数年的执念,彻底死寂、彻底覆灭。
难道在他身边出现迟了些,就要承担这样的后果吗?
为什么大家看着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罪魁祸首。
明明……她什么错都没有啊。
谢东威收了望向虚空的沉敛目光,抬眸之际,恰好落在回廊转角伫立的那道纤细身影上。
是白林晚。
换作往日,提及婚约、牵扯名分,他眼底必会覆上刺骨的厌烦与冷戾,周身的排斥之意直白又决绝。
可此刻,历经一场生死诀别的浩劫,看过山河血色、尝过天人永隔的极致绝望,他心中所有的戾气、不耐、偏执,尽数被失而复得的滚烫余生抚平。
谢东威十分清楚,这场劫难中,他是彻头彻尾的既得利益者。
他有什么资格去向白林晚发火?
“是你……”
谢东威眉眼平平,无憎无厌,无怒无躁,只剩历经沧桑后的沉静淡漠,看着僵立在夜色里的女子,语气平和得近乎寡淡,是从未有过的平静疏离。
“这么晚,怎么还不睡?”
简简单单一句寻常问询,彻底击溃了白林晚心底所有的防备与预设。
她僵在原地,怔怔抬眸望向他。
这些日子,对谢东威来说是煎熬,对她来说也是一种煎熬。
在谢东威烧掉亲娘的遗书后,白林晚早已做好了所有最坏的打算。
她以为谢东威得知宁景禾死而复生,心头狂喜之下,会对她这个阻碍、这个名义婚约人极尽冷漠,甚至恶语驱赶、厉声厌弃。
她一遍遍在心底演练着被他苛责、被他驱逐的场面,早已攒好了满心委屈,备好所有难堪。
可她万万没想到,等来的不是厌烦,不是苛责,不是驱赶。
只是一句温柔平淡、无关爱恨的晚安问询。
极致的落差,瞬间冲垮了她紧绷多日的心防。
鼻尖骤然酸涩泛红,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堵在喉头的哽咽层层叠叠,让她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定定看着眼前眉眼清冷的男人,眼底水光汹涌,狼狈又无助。
谢东威眸光平静无波,早已看透她眼底所有的茫然、不甘与心碎,没有再多余打量她分毫,淡淡开口,一语道破所有。
“你都知道了,对吧。”
军营不大,宁景禾死而复生的奇迹,早已传遍每一处角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嗯……”
白林晚死死咬着下唇,用力点头,滚烫的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接连滚落,砸在青石地面上,细碎无声,却碎尽了她数年执念。
她声音哽咽破碎,带着压抑许久的委屈与不解,断断续续地开口:“东威哥……我真的不是存心过来找茬的……”
谢东威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恨,也没有爱。
就像在观察一个陌生人一般。
“我只是……只是想不通……我到底哪里不如她……我守了你这么久……”
她真的不甘心,数年陪伴、悉心等候、恪守本分,终究抵不过宁景禾一场来去匆匆的相逢。
那个女人是有什么魔力,竟然让从不近女色的他如此着迷?
着迷到,自己的命都不要。
谢东威轻轻抬手,淡淡出声,温和却决绝,精准打断了她未说完的哭诉。
他此生所有的温柔与破例,皆予宁景禾一人,旁人的不甘与委屈,他无从安抚,也无力回应。
“想不通,便多留几日慢慢想。”
他语气平淡,无半分薄情刻薄,也无半分心软妥协,只是冷静地划分边界。
“天色已晚,早些回去歇息。什么时候想通透了,再来寻我。这段时间你就待在军营,比在外面安全。”
话音落,他不再停留,转身抬步便走。
挺拔孤直的背影,决绝却不冷酷,带走了白林晚最后一丝渺茫的希冀。
回廊之下,只剩白林晚一人僵立原地,晚风卷起她的衣袂,冰凉刺骨。
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克制不住地溢出喉咙,细碎又悲凉,在寂静的夜色里久久回荡,无人回应,无人怜惜。
谢东威步履轻缓,一路回到灯火温存的中军大帐。
帐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早已褪去了连日来的死寂悲凉。
胡婉儿已经喂完温热的小米粥,悄然退去,帐中静谧无声。
床榻之上,宁景禾并未安睡。
她靠着柔软的锦垫半坐其身,微微垂着头,眼底满是茫然与郁结,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攥着身下的锦被,眉头微蹙,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刚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的她,依旧被穿越失败的错愕与不甘包裹着。
体内残留的麻药昏沉未散,头晕沉沉的,身体绵软无力。
她不敢平躺安睡,现代的急救常识刻在骨子里,生怕残余药效作祟,引发呕吐窒息。
若是这般荒唐憋屈地死在古代,若是连最后一次归途的机会都彻底作废,那她这一场义无反顾的抉择,才是真的得不偿失、冤屈至极。
她满脑子都是无解的困惑,翻来覆去地复盘所有细节。
配比精准的穿越试剂、百年难遇的月圆月食之夜、天时地利的绝佳契机……
明明所有条件尽数满足,明明只差最后一步便能挣脱这桎梏她的古代岁月,为何最后偏偏功亏一篑?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为何她终究,还是困在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