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是心急。”
谢东威微微颔首,周身气场沉淀得愈发沉稳内敛,从容下令:“引他来中军帐见我。我亲自招待。”
话音顿住,他似是漫不经心,却字字带着旁人一听便懂的隐晦深意,特意补了一句:“他若问及宁姑娘为何不见,便如实回话,说宁姑娘昨夜劳累过度,此刻尚且熟睡歇息,不便打扰。”
这话里的暧昧与偏爱,直白又强势。
既是告知慕容澈,宁景禾眼下所有的柔软与安稳皆系于他,也是不动声色的宣示主权,坦荡又笃定,毫无半分遮掩。
小李心思通透,瞬间领会将军用意,连忙躬身应道:“遵命,将军!”
说罢转身,步履匆匆疾行而去。
帐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微风穿叶的轻响。
谢东威立在原地,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胜负欲。
世人皆道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他素来沉稳克制、运筹帷幄,不屑于无谓攀比争斗,可唯独在宁景禾这件事上,他从不愿有半分退让。
他要让所有对景禾心存念想之人清清楚楚看见,谁才是真正配得上她、能护她一生安稳、得她全心交付之人。
谢东威觉得,他不应该只将战场上的一面展露出来,慕容澈身上有的温润有礼,实际上他也有,只是平常不打扮罢了。
此时此刻的他,很像一只准备求偶的鸟,他也想把自己打扮漂亮一点,不为别的,纯纯是想把慕容澈比下去。
思考片刻后,谢东威抬手褪去身上常穿的玄色常服。
那身衣物满是沙场铁血戾气,凛冽锋芒毕露,是世人熟知的杀伐将军模样。
他取来一身崭新的月白锦袍换上,衣料温润柔软,纹路清雅内敛,衬得他身形挺拔如玉,褪去了半生戎马风霜。
随后抬手,以通透温润的白玉冠一丝不苟束起全部墨发,发丝规整利落,眉眼清隽温润。
只腰间一柄贴身佩剑,堪堪留存几分武将风骨,其余再无半分凌厉戾气。
此刻的谢东威,褪去杀伐凛冽,活脱脱一副温文尔雅、气度斐然的谦谦君子模样,全然不似常年浴血沙场、决断狠戾的镇西将军。
他只是想证明,打扮起来,他的气质丝毫不会逊色于慕容澈。
武将不是五大三粗的体现,真正的他实际上也是个饱读诗书的世家公子,偏偏战事不给他打扮和展示的机会罢了。
精心整理妥当,谢东威端坐于中军帐主位,抬手示意亲兵备好清茶,指尖轻叩桌案,从容静待来人,眼底平静无波,气度沉稳如山。
不多时,帐外传来脚步声。
慕容澈一身利落青色行装,风尘仆仆而来。
他身上行囊未卸,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与青涩,当真一副即将远行、辞别故土的模样。
“!!!”
掀帘入帐的刹那,慕容澈目光骤然一顿,不禁开始恍惚,眼底盛满明显的错愕与惊讶。
往日相见,谢东威永远是铁甲加身、气场凛冽、不怒自威,让人不敢直视。
可今日这般温雅如玉、清俊温柔的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谢东威这是在干什么?
和他慕容澈在比美吗?
短暂怔神过后,慕容澈迅速收敛心绪,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躬身行礼,礼数周全:“谢将军。在下有礼。”
“不必多礼。”
谢东威抬手淡淡虚扶,嗓音温和却自带上位者的沉稳压迫感。
他刻意放缓语调,温润之余却压迫感十足。
“听闻你千里奔赴而来,想见景禾最后一面?不知是心中有何打算,还是另有缘由?”
刻意的“景禾”二字,亲昵自然,是独属于枕边人的私称,绝非外人可唤。
“景禾?”
慕容澈心头瞬间一紧,心底的胜负欲与不甘骤然被点燃。
他抬眸直视主位之人,敛去错愕,语气带着少年人的倔强与疏离,不卑不亢。
“在下只想当面与景禾姑娘说几句话,求一个心中答案。将军日理万机,军务繁忙,在下不敢无端耽误将军正事。”
言外之意,便是不需他代为周旋,只想亲自见人。
“看来你还不清楚情况。”
谢东威端起手边清茶,指尖摩挲温润杯沿,神色从容恬淡,语气轻飘飘却带着十足的宣示意味:“她昨夜累坏了,此刻还在帐中安睡。”
短短一句,暧昧丛生,意蕴无穷。
“累坏了?”
慕容澈眉心骤然紧紧蹙起,心头疑窦丛生,眉眼间覆上一层浓重的困惑与滞涩。
这话太过耐人寻味,太过亲昵暧昧,让他一时间完全摸不透两人昨夜究竟是何光景,心底的不安与不甘愈发浓烈。
他低头端起面前清茶,浅啜一口压下心绪,抬眸追问,语气带着几分急切:“那我何时才能见她?我此番远道而来,只为与景禾姑娘道别,有至关重要的话要对她讲。”
谢东威抬眸看向他,眼底温柔不变,内里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与护惜,语气从容淡然。
“她睡得安稳,我着实不忍心无端将她叫醒。你若愿意等,便在此安坐等候,我并无大碍。”
这般温柔护妻的姿态,落在慕容澈眼中,俨然成了刻意阻拦的借口。
少年心性本就刚烈直接,当下便忍不住蹙眉直言,语气带着几分质问与不服。
“谢将军,男女情爱本是你情我愿的随心之事,坦荡磊落。将军何必刻意阻拦?我不过是求景禾姑娘一句真心话、一个明确答案,将军何须心虚回避?”
“心虚?”
谢东威闻言低低一笑,笑意温润坦荡,无半分恼意,眼神沉稳通透。
“我从未心虚。我只是惜她、疼她,不愿让她睡不安稳、身心受累而已。”
他的温柔从来只给宁景禾一人,旁人眼中的刻意阻拦,不过是他极致的偏爱护惜。
可慕容澈心底早已存了偏见,闻言依旧无法释怀,他想起往日听闻的沙场传闻,语气带着几分不赞同与担忧,直言道:
“在下听闻,将军对战巴图尔一众敌军之时,杀伐决绝,从不留情,连被俘之人也未曾轻饶。这般狠戾心性,我实在放心不下,不敢将景禾姑娘这般温柔通透的人,交付在将军手中。”
他本以为这番话定然能激怒谢东威,逼得他失态辩驳、恼羞成怒,让他露出半分戾气破绽。
可出乎他意料,谢东威依旧从容淡定,面上无半分怒色,只是垂眸轻抿清茶,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波澜不惊。
待茶水入喉,他才缓缓抬眸,目光平和地看向年轻气盛的慕容澈,语气清淡:“所以,少主今日远道而来,是专程来指教我为人行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