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防司的征调令,是午后到的玄剑宗。
不是寻常传讯,是加了急的传讯金简,明发七宗。
北境古原现上古镇门,秽物频出,行辕用人。七宗各选调精锐弟子、阵师、丹师,克日北上断雁堡,听行辕点调。
掌门把金简传给各峰主看过。
剑峰主先开口,声气还是那么冲:剑峰出十人,我亲自挑。
丹峰主捻着白须:丹峰出两名丹师,清秽丹管够。
符峰主话少,伸出三根指头:符师三名。
人报得差不多,捧名册的执事笔尖悬着,却不敢落。
掌门,各峰都齐了,就是……闲云峰,没法填。
殿里静了一下。
闲云峰满门就一个亲传,苏清鸢。人还不在山上,早被四域借去当了辨莲教习,如今跟着北境行辕办差。峰主林墨,天都总会之后挂着个苍离客卿的名头,一直在外云游。
这道调令送到闲云峰,连个接的人都没有。
一峰一脉,连个应差的弟子都派不出来。剑峰主哼了一声,这话他憋了不是一两天,上次收徒大典,满值天灵根、剑骨天成,掌门要收她做亲传,她不去;我剑峰排着队等她,她也不去。倒好,径直走到角落,拜了个钓鱼的。
苏师侄如今在四域,名头可不小。丹峰主打圆场。
名头是她自己挣的。剑峰主梗着脖子,跟闲云峰有什么相干?一个金丹期的师父,教出个元婴期的徒弟,说出去谁信?还不是人家孩子自己有造化。
元婴。
掌门抬了抬眼。
剑峰主也意识到说漏了,闷声道:天都那几场变故,四域传回的战报里夹了几句。她当庭锁莲、辨秽,硬撼过天魔的高阶。旁人替她推境界,说怎么也有元婴了。
殿内又静了静。
百年修到元婴,搁玄剑宗历代弟子里,都数得着。
这样的弟子,偏偏是闲云峰的。
掌门没接这茬,只问:带队的人,定了么?
剑峰首席,贺长青。剑峰主语气里透出点傲,金丹后期,年轻一辈里拔过三回头筹,稳得住。
掌门点头,目光却往殿外云海里那座最矮最偏的山峰落了落。
半晌,他淡淡道:告诉贺长青,到了北境,行辕的将令、苏教习的调度,一样是玄剑宗的军令。闲云峰的人,也是玄剑宗的人。
众峰主一怔,齐声应是。
散了议,掌门独坐在殿上,没来由想起那场收徒大典。
测灵碑白光冲天,满场都疯了。他亲口许了亲传,那孩子却躬身谢过,穿过整个演武场,停在最角落那个打瞌睡的白衣青年面前。他当时皱眉劝了一句怕耽误你的天赋,那孩子只说。
几年过去,喜静的孩子,在天都的高坛上、在北境的古原边,闹出了满天下都听得见的动静。
掌门望着闲云峰的方向,手指在案上那枚金简上轻轻点了点,没再说话。
——
贺长青带队,各峰凑了二十余人,御剑兼程。
他是剑峰首席,金丹后期的剑修,眼高于顶惯了。临行剑峰主私下交代,让他到了北边,亲眼看看苏清鸢修到了哪一步。
他嘴上应着,心里那点不服,压都压不住。
那场收徒大典,他就在场。
一个冷冰冰的小丫头,放着掌门亲传不要,放着剑峰丹峰不去,穿过满场哗然,走到角落里那个打瞌睡的白衣青年跟前行礼。
那一幕,他记到现在。
第八日头上,断雁堡在望。
堡外连营扎出去十里,灵旗、剑光、丹炉的烟,九面照秽光幕兜头罩着大营,比宗门护山大阵还热闹。营门报了山门,值守修士一听玄剑宗三个字,态度立刻热络。
可是苏教习的宗门师兄妹?快请快请,苏教习就在中军!
一路走过去,无论四域灵骑,还是别宗弟子,提起苏教习三个字,语气里都是实打实的敬。辨莲堂的弟子腰悬问心牌,走路都带着一股不一样的精气神。
新来的队伍拨在南角栅驻防,当场发了问心牌,有人给他们讲凉热十档的规矩。
讲规矩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弟子,临了多看他们一眼:诸位是苏教习的同门?那更好。记住一句话——夜里见了秽物,别逞剑快,先找骨缝里那颗秽核。剑再利,斩不散秽气。
贺长青抱拳受教,心里却拧着一股劲。
剑修的剑,斩不散秽气?他倒要亲眼看看。
安营的工夫,他看见几个辨莲堂的年轻弟子在栅外操练,三人一组,一个扮秽物、一个持牌、一个甩缚索,动作又快又熟,看着都是筑基上下的年纪,眼神却稳。
领操的姑娘他认得,正是当年跟在苏清鸢身后进山的小丫头阿槿,正扯着嗓子纠正新人:牌一赤就退,别逞能!苏教习说过,活着把消息带回来,比什么都值钱!
贺长青沉默下来。
这话不像宗门里教出来的,倒像真在死人堆里滚过一遍,才说得出。
——
当夜,问心牌凉到了第七档。
老魏的吼声撕裂夜色:结阵!照秽光幕全开!盾在外、符手中、弓在后,都把眼睛给我瞪圆了!
黑土翻动,七八具阴傀爬出地表,断戈在地上拖出一道道白痕。
新军到底是新军。别宗有两个弟子头一遭见这东西,剑光下意识就劈了出去。
斩进秽气里,如刀斩水。
灵剑一声锈了灵光,反噬震得人虎口淌血,阵脚当时就乱了。
玄剑宗这边,贺长青确实了得。
他长剑出鞘,剑峰的小剑阵一转,两道剑光绞碎当先两具阴傀,又稳又利,硬生生把南角栅的口子堵了回去。
看见了?他一剑逼退扑来的阴傀,沉声喝令,秽核在骨缝,跟着我的剑走!
可这口气,他没能松多久。
秽潮最浓处,一具披着半副玄甲的高大阴傀,缓缓站了起来。
它手里提着半截古剑,眼窝中的鬼火幽蓝里透着一线金。它没急着扑,古剑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所过之处,照秽光幕明灭不定。
青木小车前,墨先生脸色沉了下去。
守阵的军将残魂,生前有元婴道行,被秽气炼成了傀!各营结阵,不许单打独斗!
傀将动了。
半截古剑斜斜劈下,竟是半式残缺的古剑诀,剑气裹着墨黑秽气当头压来。贺长青举剑硬接,一声大震,他整条手臂当场麻了,小剑阵被压得往下一沉,脚下连退五步,喉头一甜。
金丹后期对元婴,哪怕对面只剩三四成本事,中间也隔着整整一座山。
结阵!别散!他咬着牙撑住,剑身上的灵光却被秽气缠住,一寸寸发暗。
那半式古剑诀二次举起时,一道素影自中军掠至。
苏清鸢拔剑了。
银黑长剑出鞘,剑尖没有半分花巧,只凝着一缕极淡的金。她不挡那柄古剑,不劈那副玄甲,身形欺进中门,剑尖一颤,径直点向傀将眉心那道甲缝。
锁魂仙元顺着剑尖,钉了进去。
傀将的动作,僵住了。
眼窝中那线金光剧烈挣扎,墨色秽气与残魂本能,在它残破的灵台中撕扯成一团。它举剑的手臂停在半空,进不得,也落不下。
右肋第三甲片,秽核在那儿。
清鸢声音不高,握剑的手却稳得没有一丝抖,只是额角,已沁出一层细汗。
以自身修为,强锁一个元婴级军将的残魂,于她,也绝不轻松。
贺师兄,老魏——一起!
贺长青怔了半息才反应过来,合身扑上,剑光顺着被锁开的甲缝刺了进去;老魏的长刀自下而上挑开甲叶;清鸢手腕一沉,剑尖那缕锁魂仙元凝成细线,将秽核缠住、向外一带。
三点力道凑在一处。
秽核,碎了。
傀将没有倒。
眼窝中的墨色褪尽,那线金光前所未有地清明了一瞬。它缓缓转动高大的身躯,正对苏清鸢,断剑横于胸前,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后世早已没人认得的古军礼。
一道苍老、断续的神念,只送进了她一个人的识海。
帝……胄……
锁……在崩……
莫令……我等……白死……
点点金萤从甲缝里飘出,在她剑前盘桓一圈,散进北风。
空甲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栅墙外,老魏已带人把余下几具阴傀清了个干净。战场一下静了,只剩火把被秽气浸得噼啪乱响。
贺长青握剑立在原地,手还在抖。
他看得清清楚楚。苏清鸢那一剑,没有劈碎傀将,她只做了一件事——把一缕被困万年、身不由己的残魂,从秽气底下,了一瞬。
叫醒一个元婴级军将的残魂,让它心甘情愿,解甲。
这是什么剑,他连想都不敢想。
两宗新到的弟子围上来,有人看着那副空甲,低声问:苏教习,这东西……也得挫骨扬灰么?
不必。苏清鸢收剑入鞘,脸色还有些白,它们生前是守这座门的前辈,万年没离岗。能安的,替它们安;安不了、秽气已经噬了本性的,再碎核。
她顿了顿,看向古原上万千静默的残甲。
咱们今夜刀劈的每一具,往后都记一处方位。等这事了了,该有人给它们一个名分。
那提问的弟子怔了怔,重重点头。
贺长青几步上前,端端正正行了个同门大礼。
苏师妹。方才那一剑钉魂、一引安魄,是什么法门?长庚井底之蛙,今日才算开了眼。
清鸢闻言,只淡淡道:家师教得好。
家师。
闲云峰,林峰主。
贺长青张了张嘴,想起山门上那个钓鱼的、金丹期的、连宗门议事都不露面的峰主,再低头看看脚边那副空甲,一个字也接不上。
——
南坡背风处,整场夜袭,林墨都没动。
三花背上的毛炸了三回,被他摁了三回;小灵鹤翅膀张开又合上,急得直刨爪子。
【宿主,你徒弟都跟元婴级傀将单对上了,你真就干看着呀?】
她锁得住。林墨往火里添了根柴,锁不住的那一下,不是还有她同门和老魏么。
话是这么说,开战前那一瞬,他还是动了动手。
新军扎营不熟圆阵,秽潮若一头撞进南角栅,头一炷香必要死人。林墨慢悠悠剥着颗烤灵栗,栗壳丢进火堆,指尖在火上轻轻一拢。
那颗干透的栗壳落进火心,地一声脆响,炸成一蓬火星。
栅墙下那只守夜灵犬本就竖着耳朵,被这声脆响一惊,冲着秽气扑来的方向,扯开嗓子狂吠。
就这十几息的工夫,值夜哨兵警了,贺长青的剑阵立起来了。等秽潮撞上栅墙,撞上的已经不是一群手忙脚乱的生瓜蛋子。
【火里爆个栗子壳,都能让狗替你报信……】系统啧啧,【宿主,你这借法是越来越不讲究了。】
管用就行。
【对了,门后头那位今晚特老实,神识缩着,半分没敢露头。】
昨日被自家门上的锁烫了一下,总得记疼。林墨靠着土坡,望着金萤散尽的方向,难得没笑,倒是个硬气的老军头,万年了,还认得旧主。
【叮——检测到宿主全场未起一次身、未出一招手,仅爆栗壳一颗、灵犬白叫一场,徒弟独立锁傀、同门补刀建功!全场零输出,军功全靠狗成就达成~奖励:灵犬专用磨牙肉干一包,可拿去改善夜哨关系,已入背包!】
林墨懒得理它。
——
西缘乱石滩,乌牙把这一夜录进魔识,连夜发往灰岭集。
他没敢靠太近,只在魔念里反复咂摸那一剑:将军,四域那女修,锁魂仙元专克秽物,能把兵解残魂从秽气里醒。这法门若在四域军中传成了建制,古原外圈这些阴傀,怕是不够她们清的。
千殛听完,指节在柜台上叩了很久。
他没像乌牙想的那样忌惮那女修的剑。
魔元证道,本就不走秽物一路。锁魂仙元克的是天魔,不是魔修。
他真正上心的,是另一件事——连兵解残魂都肯听她的、向她行礼,这女修跟上古镇门,到底是什么渊源。
他最终只传下一个字,师承、来历、修为,一寸一寸查。那只看不见的手排第一,这女修,排第二。
南缘土沟里,挑糖担的货郎分魂,也把傀将解甲行礼那一幕,颤颤送往北方。
北方的黑暗沉默良久,落下一道比风雪还冷的意念。
守阵之魂,向她行礼。她与镇门者,同源。
盯死她。门启之日——先看人,再看物。
——
也是这一夜,后半夜,古原正中那根半截石柱上,第四道环纹,无声亮了。
没有风,没有光,只有环纹亮起的刹那,三十里外断雁堡所有问心牌,同时往皮肉里凉了一分。
老魏冲上北角楼,手都在抖:苏教习!第四道!第四道锁纹亮了!
苏清鸢立在角楼上,望着那根黑钉,掌心那唯帝胄可续的道纹,与识海深处的玄金帝印,隔着血肉,一同微微发烫。
九叠锁仙禁,崩到第四重了。
碑上的字她记得清楚:环亮一重,禁崩一层。残魂那句锁在崩,说的就是眼前。
满营只有她一个人知道,这道崩了万年、眼看就要崩到底的锁,续它的法子,封在碑阴那半句里,压在她一个人心上。
以帝魂为引,帝血为媒。
她握剑的手,缓缓收紧。
阿槿。
备剑,备问心牌,备十份空白玉简。清鸢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转圜,明日,随魏领队,再往石柱方向,勘一程。能离多近,离多近。
——
飞剑传书,几日后落进玄剑宗掌门案头。
贺长青在书里写得很克制,字里行间那股震撼却藏不住:苏师妹以自身修为,一剑独锁元婴级傀将残魂,与同门、行辕修士合力碎核;上古军魂向她行古礼而散;弟子斗胆问法,苏师妹说,是家师教得好。
剑峰主捏着传书,半天没言语。
演武场上,那个冷冰冰穿过满场、走到角落去的小丫头,和今日这个让上古军魂解甲的苏教习,在他脑子里怎么也叠不到一处。
金丹的师父……丹峰主捻须的手停在半空,教出元婴的徒弟,还教得她锁魂安魄。林师弟这鱼,钓得有点深啊。
符峰主盯着殿梁,没头没尾来了句:当年苍离那一鱼竿的传闻,我就说不像假的。
够了。掌门打断众人。
他望着殿外云海里那座最矮的山峰,沉默许久,缓缓开口。
再拨丹、符两峰六名弟子,后日北上。
名册上——闲云峰,写在头一个。
众峰主愕然,却无人敢问为什么。
殿外风起,云海里那座最矮最偏的山峰,钓台、鱼塘、半坡桃树,看着和往日没什么两样。
倒是北境千里之外,那座等了万年的古原大阵,万千残甲之上,霜金色的天光,正一寸寸,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