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服父母的第二天一早,王家乐就去了邮局。
南锣鼓巷往东走两条街,拐过一家烧饼铺子,再穿过一条窄胡同,就到了东四邮局。
灰砖楼,门口挂个绿色大牌子,三个铜字邮电局刷得锃亮。
推门进去,一股浆糊和牛皮纸混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柜台后头坐着个戴袖套的中年男人,正拿蘸水笔填单子,头都不抬。
同志,拍电报。王家乐把写好的草稿递过去。
柜台那人接过来扫了一眼:去东北?
对,哈尔滨林区。
三分钱一个字,你数数多少个字。
王家乐把草稿又念了一遍:摔伤痊愈欲赴东北探亲休养三月可否盼复电弟家乐,一共二十三个字。他抠了半天,把改成了,把探亲休养改成了,最后精简到二十个字以内:摔伤愈欲赴东北探休三月可否盼复弟家乐。十九个字,五毛七分钱。
成,就这个。柜台那人把草稿抄到电报单上,又盖了个戳,三天之内能到。
王家乐交了钱,出了邮局,心里踏实了一半。电报拍出去了,剩下就看姐姐那边的回复了。
出了邮局,又去了街道办。街道办事处就在居委会斜对面那排平房里,门口挂块木牌子,白底黑字写着东城区交道口街道办事处。
进门左手第一间就是户籍窗口,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同志,姓周,四十来岁,说话慢声细语的,办事儿利索。
同志,我想开个探亲介绍信。王家乐把户口本递过去。
周同志接过来翻了翻:去哪儿探亲?
黑龙江林区,我姐在林场上班。
有那边的电报或者信件没有?能证明你姐确实在那边、确实同意你去的。
电报还没回呢,拍了才一天。
那等电报来了再来办。周同志把户口本推回来,介绍信上得写具体地址和探亲对象,你得有个凭据,不然我怎么给你开?
王家乐点点头:成,那我等电报到了再来。
从街道办出来,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三伏天刚过,九月的四九城还带着暑气的尾巴,日头晒在后脖子上热烘烘的。
他在心里算了算时间:电报发出去三天能到林区,姐姐回电最快也得三天,前后六天。这六天不能白等,得把出发前该办的事儿都办利索了。
第三天上午,邮递员老周推着自行车进了院门。
老周五十多了,驼背,戴个褪色的绿帽子,车后座两大捆报纸信件,骑起来车子咯吱咯吱响。他一进院就扯着嗓子喊:老王家,东北来电报了!
王家乐从厢房里蹿出来,三步并两步冲到院门口,把电报单接过来。电报是姐姐回的,字数有限,写得精炼:
同意暂住已报后勤科批空房到站接应食堂可办临时餐票速告车次姐悦
三十多个字,满满当当的,一个字都没浪费。
王家乐把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琢磨姐姐的意思,空房批下来了,食堂能办临时餐票,到了站她去接,让他赶紧把车次告诉她。
句句实在,没有一句废话,跟他姐那个办事利索的脾气一模一样。
他拿着电报进了屋,给刘桂英念了一遍。刘桂英听完,脸上的表情又松了一层:你姐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住处有,吃的有着落,到了她接站。
你姐办事还是那么利索。刘桂英嘴里念叨着,转身进了厨房,把锅里剩下的半碗粥又热了热端出来,先吃饭,吃了饭再去回电。
王家乐把电报叠好放进贴身口袋,端着粥碗坐在门槛上喝。
他爸王满仓这时候从厂里回来吃午饭,进门第一句就问:电报来了?
来了,姐那边都安排好了。
王满仓了一声,把工装外套脱了挂门后挂钩上,洗了把手坐到饭桌前。
刘桂英把饭菜端上来,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吃饭,话不多。
可王家乐注意到,他爸夹菜的时候嘴角松了,眉心那道竖纹也比前几天浅了点儿。
当天下午,王家乐就急吼吼的去买票了。
南门站那会儿还没盖成现在那个大楼,是前门东边那片老站房,灰砖墙,拱形门窗,门口人来人往挤得水泄不通。售票厅里排了四条长队,人挨人人挤人,汗味儿、烟味儿、煤油味儿混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
王家乐排了半个钟头才挪到窗口前。
哈尔滨硬座。
窗口里头的小姑娘头都不抬:哪天的?
最近一班。
她翻了翻票本:三天后,十四号上午,十二块八。
买了。
王家乐把十二块八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来,数了两遍递进去。
小姑娘撕了张票推出来,又扔出几个钢镚儿找零。
他接了票,仔仔细细看了一眼车次和时间,折好跟介绍信搁在一起。
出了售票厅,王家乐又去了一趟邮局,拍了第二封电报:十四日乘x次赴哈转林区到站接弟家乐。拍完了之后他直接拐去了火车站。
他在邮局门口找了个背阴的墙根蹲下来,把身上剩的钱又数了一遍。
车票十二块八。两封电报,第一封五毛七,第二封四毛二,加起来九毛九。
鬼市买东西预估三块五。路上干粮两块钱。
东北那边预留三块二。
他从家里带出来二十三块整,刨掉这些,还剩两毛一。
两毛一能干什么?买两个烧饼就没了。得省着花。这操蛋的人生,属实离谱,上辈子工地搬砖穷,这辈子胡同待业穷,老天爷给我穿越大礼包,唯独忘了充值启动资金。
回来路上,他在路口碰见赵大爷正拎着鸟笼子遛弯。
赵大爷看见他就招手:家乐,电报回了?
回了赵大爷,姐那边都安排好了,十四号走。
十四号?那没两天了。东西收拾好了没有?
差不多了,就几件衣裳,一个包。
赵大爷点点头,压低了声音说:我跟你说,坐硬座那三天,你别光傻坐着。身上带点干粮,车厢里卖的东西虽然不要票,但又贵又不好吃。再就是人多手杂,贵重东西贴身搁,千万别放行李架上。我当年跑车,亲眼见着好几回行李架上东西让人顺走的。
记住了赵大爷,多谢您。
赵大爷摆摆手,拎着鸟笼子溜溜达达走了。
王家乐站在路口,把赵大爷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继续往家走。
到家刘桂英正在院里给他改一件旧棉袄。
那棉袄是王佳悦前几年从东北寄回来的,面子洗得发白了,里头的棉花板结得一块一块的,穿着不暖和。
刘桂英把棉袄拆了,把旧棉花撕松了重新絮进去,又往里头添了些新棉花。面子还是旧的,可针脚密实,絮得匀匀称称,穿在身上又软又厚。
妈,这棉袄您留着穿吧,东北那边屋里都有火炕,现在这个季节穿个棉袄去,别人还不笑话死。
胡说。刘桂英头都不抬,一针一线地缝,东北那头冷得早,九月末就得穿棉袄。你姐电报上不也说了吗,那头早晚凉。出门在外,冻着了谁管你?
王家乐没再争,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她旁边,看她缝。
刘桂英缝几针就拿针在头发上蹭一蹭,那动作王家乐从小看到大,原主的记忆里满满都是这个画面。
冬天的晚上,一盏煤油灯,她妈坐在炕沿上缝缝补补,旁边放个针线笸箩,他趴在桌上写作业。日子穷,可那盏灯一直亮着。
妈,我走了以后您和我爸该吃吃该喝喝,别老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