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正院,沉香厚重,气压沉得人喘不过气。
柳姨娘膝盖一软,便要跪下。
燕兮兮垂着头,心跳平稳。
她是外科医生,习惯了先判断「病灶」——
眼前这位主母,想干什么?
【柳氏这没用的东西,一个庶女还敢装晕陷害知意,这要是传出去知意欺负庶妹……。
今日不敲打狠点,以后再闹腾,倒显得我治家无方。】
【但也不能闹大,闹大了外人会说我苛待庶女、妒妇心肠,影响老爷对我的看法。】
燕兮兮一瞬间就抓住了重点:
沈氏要的是立威、保面子、保自己贤良名声。
沈氏淡淡开口:“你养的好女儿,冲撞嫡姐,还在外装晕博同情,规矩都学到哪儿去了?”
柳姨娘慌忙跪下:“是妾教女无方——”
燕兮兮知道,再让娘说下去,就是把罪责全揽身上。
她轻轻往前小半步,半挡在柳姨娘身前,依旧垂着头,声音细、软、怯:
“夫人……女儿没有装晕。”
沈氏冷眼扫来:“哦?你的意思,是知意冤枉你?”
【小贱人还敢辩解,正好一并罚了。】
燕兮兮肩膀微颤,像极了害怕,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女儿不敢说三姐不对。
只是……暖炉砸在手上,真的太烫了,女儿疼得站不住,才倒下去的。”
她不辩解、不喊冤、不指责,
只说自己的疼,自己的真实反应。
这是原主该有的样子,不突兀。
沈氏脸色一沉:“所以,还是知意的不是了?”
气氛瞬间绷紧。
柳姨娘吓得浑身发抖。
燕兮兮却忽然微微屈膝,头垂得更低,声音又软又懂事:
“女儿不是这个意思。
女儿只是……不想因为女儿,让夫人被人说偏心,更不想……连累母亲受罚。”
她轻轻点了一句:
夫人你怕名声受损。
但她说得极软、极谦卑,
听起来倒不像拿捏、更像是在为夫人着想、为母亲求饶。
沈氏眸色微动。
这庶女,居然戳中了她最在意的东西,
【这丫头……居然敢拿偏心点我,呵呵,看样子我要是罚重了倒显得我刻薄了,就算是真受伤了,也不能让知意欺负庶妹的事传出去……】
燕兮兮把那一丝犹豫听得清清楚楚。
她不再多言,只是拉着柳姨娘,一起微微低头,
一副惶恐待罚、绝不敢反抗的模样。
沉默一瞬。
沈氏冷哼一声,端起了主母的架子:
“罢了,既然知道规矩,往后就安分待在院里,少出来晃悠。
这次便饶过你们,再犯,绝不轻饶。”
这话不是“被说服”,
是权衡利弊后的点到为止。
燕兮兮温顺行礼:“谢夫人。”
扶着柳姨娘退出去时,她听见沈氏心底的声音:
【这庶女以前怯懦,这醒了倒脑子活泛了……以后得盯着点。】
扶着柳姨娘一步一步走出正院,直到廊角拐弯,再听不见院里的动静,柳姨娘身子一软,几乎要瘫坐下去。
燕兮兮稳稳扶住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娘,没事了,我们回去。”
柳姨娘抓着她的手臂,指尖还在发抖,眼眶通红:“你刚才……吓死娘了,你怎么敢在夫人面前说那些……”
燕兮兮垂眸,温顺地低下头:“女儿没有乱说话,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她总不能说,自己一进院就把夫人的心思听得一清二楚——
知道对方要立威,却怕落个苛待庶女的名声;
知道对方想罚,却不愿把事情闹大惹燕成礼不快。
她刚才那几句看似怯懦的话,不过是给了主母一个台阶下。
柳姨娘惊魂未定,一路叹着气,反复叮嘱:“以后万万不可如此了,夫人真要动怒,咱们娘儿俩都得倒霉。”
“女儿记住了。”燕兮兮乖乖应下,温顺得像从前那个只会忍气吞声的庶女。
只有她自己清楚,从她能听见人心的那一刻起,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回到偏僻潮湿的厢房,柳姨娘检查她手腕上的烫伤。
依旧红肿一片,看得柳姨娘眼泪又要掉下来:“都怪娘没用,连盒上好的烫伤药都给你拿不出来……”
燕兮兮按住她的手,摇头:“不用名贵的药,女儿自己处理就行。”
她前世是外科医生,这点烫伤处理起来再熟悉不过。
只是这屋里要什么没什么,看样子她也只能再细细回忆原主记忆里,院子里能用到的草药。
正想着,院门外又有脚步声走近。
燕兮兮立刻收敛神色,重新低下头,做出一副安分怯懦的模样。
推门进来的是赵文静院子里小丫鬟,放下一小罐药膏,态度算不上恭敬,却也不敢太刻薄:“夫人吩咐送来的烫伤药,让你好好养着,别再出去惹事。”
燕兮兮垂首应道:“多谢夫人,多谢姐姐。”
小丫鬟没多留,转身就走。
人刚出门,燕兮兮眼底的温顺便淡了几分。
她听得清清楚楚——
【不过是装装样子,夫人哪会真惦记她,不过是怕人说苛待庶女罢了。】
柳姨娘还在庆幸夫人总算还有点良心,燕兮兮却已经把这其中的弯弯绕绕看得明白。
哪里是良心,不过是面子。
她打开那罐药膏,气味寻常,药效一般,胜在还算安全。
燕兮兮垂眸,轻轻抹在烫伤处,动作冷静细致,带着医生独有的沉稳。
柳姨娘看着女儿安静的侧脸,忽然有种说不出的陌生。
好像从醒来之后,兮兮就变了。
不再只会缩在她身后哭,不再只会茫然害怕,
哪怕依旧温顺,却让人莫名觉得……靠得住。
“兮兮,你真的不害怕吗?”柳姨娘轻声问。
燕兮兮抬眸,看向眼前这个小心翼翼护了原主一辈子的女人,眼底软了几分,却又藏着极深的坚定。
“怕。”她轻声承认,
“但女儿更怕娘再因为我,去受人磋磨。”
她不会再让母亲为了护她,一次次跪下低头。
只是这些话,她不会说得轰轰烈烈。
深宅里活下去,靠的从来不是嗓门和锋芒。
靠的是——
自己
窗外风又起,吹得破旧窗纸簌簌作响。
燕兮兮轻轻按住手腕上微凉的药膏,眸色沉静。
嫡母的忌惮,嫡姐的骄纵,后院的冷眼,克扣的份例……
这一切,她都记下了。
不急。
她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