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刚落座,教养嬷嬷便捧着规矩册子上前,今日正是要学立容、坐容、行止礼仪。
燕夫人淡淡吩咐:
“今日便好好学规矩,都把心思收一收,别再出些丢人现眼的事。”
这话明摆着是敲给燕知意听的。
她咬着唇,心里那股火气还没下去,一抬头,又看见燕兮兮端端正正跪坐好,脊背挺直、双手轻搁膝上,标准得像模子里刻出来的,一副天生就懂规矩的样子。
其实,燕兮兮【古人的礼仪是真的累,看剧觉得还怪优雅,原来……还好我这外科医生没白当。】
毕竟身为外科医生当初做手术一站几小时,无菌情况下连擦汗都是蹭同事身上的经验,所以燕兮兮的克制力还是很好的。
看着燕兮兮那副神游天外的表情燕知意心里又酸又恨:
【装什么装!不就是会装乖巧吗?
等会儿学行走转身,我故意撞她一下,让她在嬷嬷面前摔个狼狈不堪,看她怎么出丑!】
她打定主意,等下轮到两人并排起身行走时,狠狠撞过去。
很快便到起身、转身、稳步前行的环节。
嬷嬷一声令下,燕兮兮缓缓起身,姿态娴雅。
燕知意眼底一狠,紧跟着起身,肩膀故意往燕兮兮身上靠,就等着把人撞得踉跄失态。
可她刚靠过去——
燕兮兮脚步轻轻一错,身形微侧,像片轻云似的避开。
燕知意这一撞直接落空,重心一歪,自己猛地往旁边扑去。
“嘭”的一声,她整个人撞在旁边的矮几上,发髻都撞歪了,发簪“当啷”落地。
满室寂静。
教养嬷嬷脸都黑了:
“三小姐!起身行走讲究稳、正、缓,你这般横冲直撞,是学了这么久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燕知意扶着矮几,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都快飙出来。
【我不是故意撞歪的!是她躲开了!是她害我的!】
可她敢说吗?
一说就是:我故意想撞庶妹。
那是以嫡欺庶、心术不正,比不懂规矩更严重。
燕兮兮连忙回身,快步上前扶住她,声音又轻又急:
“三姐姐你没事吧?都怪我,方才脚步慢了些,没顾上你……”
她越是这样,越显得燕知意莽撞粗鄙。
燕夫人在主位上看着,又是头疼又是无奈。
她本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当着众人的面,再不管,就是主母治家不严、教女无方。
她沉声道:
“没规矩便多练。
既然知意静不下心,今日便把《女诫》《内训》各抄五遍,抄不完不准歇息。”
燕知意猛地抬头,眼睛通红:
“母亲——”
“怎么?”燕夫人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力,“你是觉得罚错了?”
燕知意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承认撞人——更惨。
不承认——只能认栽。
她死死盯着燕兮兮,心里疯狂咆哮:
【你故意的!你早就知道我要撞你!你这个骗子!你这个戏精!】
燕兮兮被她看得微微一缩,怯怯低下头,更显无辜。
心里却已经笑开花:
【三姐姐,
想搞事,先看看自己够不够我玩啊。】
教养嬷嬷冷冷一拂手:
“还愣着做什么?抄规矩去!”
燕知意攥紧拳头,屈辱、愤怒、憋屈一起涌上来,眼泪终于控制不住,砸在手背上。
今日一天,她输了一遍又一遍。
碰瓷不成反被摔,想泼茶反烫自己,想撞人反倒自己撞歪、被罚抄书。
全程:
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想不开去惹燕兮兮。
…………
夜色渐深,府里灯火一盏盏熄灭。
燕兮兮被青禾扶着回到偏僻冷清的小院,没有赏赐,没有关怀,连一盏热汤都不曾有。
她不受宠,无依靠,无背景,在这宅子里,连个稍体面的丫鬟都敢暗地里轻慢她。
可只有燕兮兮自己知道,这具身体里装着的,是来自异世的灵魂。
她是穿越来的。
原主的生母柳明柔,当年是鸿胪寺主簿柳岩青的嫡出二小姐,家世清白,才貌双全,本有一门门当户对的好亲事,一生本该安稳顺遂。
可偏偏,遇上毁了她一生的人——燕成礼。
当年的燕成礼,一次偶然机会遇见柳明柔,一眼就对那个柔柔弱弱的女子喜欢不已,家里夫人哪有这样的小意。深知柳明柔嫡女身份定然不会加她做妾,于是他设计了一场堪称阴毒的局:
一次赏花宴上,他早已买通身边一个杂役,只等时机。
众人正赏景谈笑,那杂役忽然从旁撞来,力道又快又狠,女主立足不稳,直直跌入湖中。
水花四溅,周遭女眷惊呼声刚起,还未有人回过神来呼救,燕成礼已纵身跃入水中,长臂一伸,将人牢牢抱在怀里救上岸。
一救一抱,肌肤相贴,女主湿衣贴身,狼狈不堪。满场宾客看得分明,闲言碎语顷刻便传开。
一夜之间,柳明柔从人人称赞的嫡女,变成了众人指指点点的失贞女子。
婚约被毁,族中逼迫,父母颜面尽失,她走投无路,连自尽的念头都有过。
就在这时,燕成礼一身“深情义重”的模样出现,假意愿意不计较“名声瑕疵”,纳她为妾。
柳明柔被逼到绝路,为了保全柳家最后一点颜面,也为了活下去,只能含恨低头,从一个堂堂嫡小姐,沦为燕华山的妾室。
进府之后,她失去家族依仗,被主母打压,被姬妾排挤,连带着生下的女儿燕兮兮,也从小在冷眼下长大。
原主性子懦弱,胆小怕事,被欺负了只会哭,被抢了东西只会忍,最后在一次被燕知意推下水后,一病不起,再睁眼,就换成了她这个异世来客。
青禾替她卸了发髻,低声劝她早些歇息。
燕兮兮轻轻点头,屏退了人,独自躺在冰冷的床榻上,睁着眼望向漆黑的屋顶。
她来到这里之后,从没有想过争宠,没有想过夺嫡,更没有想过要和谁斗。
原主的苦,她看在眼里;柳明柔的委屈,她记在心里。
她只想安安稳稳活下去,不惹事,不张扬,不抢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安安静静熬到出嫁,离这座吃人的宅子越远越好。
可今天发生的一切,像一根细刺,扎进她刻意平静的心里。
燕知意的刁难,一次比一次狠;
夫人的偏心,明目张胆;
冷漠,从未改变。
她明明只是想躲开,想息事宁人,可麻烦偏偏一次次撞上来。
碰瓷、泼茶、栽赃、踩裙摆毁名声……
燕知意的心机和歹毒,一次比一次露骨,一次比一次想要置她于难堪之地。
她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是怕,只是不想。
不想把日子过得鸡飞狗跳,不想把心思用在宅斗算计上,不想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可这宅子里,从来就不允许弱小的人安稳度日。
你退一寸,人便进一尺;你忍一次,人便欺你百次。
燕兮兮轻轻攥了攥被子,眼底没有恨,只有一片沉寂的清醒。
【我不想争,不想抢,只想安稳度日。
可你们若非要逼我,非要把我往绝路上赶……
那我也不会,一直任人拿捏。】
她不会主动害人,可也绝不会再像原主那样任人践踏。
燕宅所有的轻视与欺辱……
她暂且可以忍一次,忍两次,但绝不会忍一辈子。
“咕噜噜”燕兮兮的肚子传来抗议的声音。
“哎,”她轻叹一声,温饱面前万事皆让位。眼下首要任务是搞钱要紧。
窗外月光清冷,洒进空荡荡的房间。
燕兮兮闭上眼,缓缓沉入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