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街往西走到尽头,柏油路面变成了碎石路,再往前就是那片标注着“待拆迁”的老旧居民区了。
肖童童在路口停下来,蹲下系鞋带。这双运动鞋的鞋带已经洗得发白,但系法很特别——她每次都要把鞋带在脚踝上多绕一圈再打结,这样跑起来不会掉。程女士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系鞋带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说“你这孩子怎么跟个小兵似的”。她确实是跟小兵学的——在军区审讯室走廊里看到一个执勤的战士这样系鞋带,就记住了。
“前面就是信号消失的位置。”陈锋站在她旁边,军用平板上的轨迹图显示接收端信号在十六分钟前停止移动,坐标定格在旧居民区深处的一栋二层自建楼附近,“从网吧出来之后他移动速度明显加快,可能是察觉到了什么。也可能是‘脑’给他下了新的指令。”
“不是‘脑’下的指令。”肖童童站起来,看着前方那片破败的建筑群。旧居民区的房子大多是上世纪末盖的二层小楼,墙皮剥落,门窗歪斜,有几栋已经塌了半边屋顶。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从碎石路延伸进去,路两边堆着废弃的建材和生活垃圾。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灰尘、腐烂木材和动物粪便的气味,但在这层浑浊的背景气味之上,她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化学残留——樟脑加纳米铝热剂。
目标就在里面。但让她的神经绷紧的不是这道气味,而是另外两道在旧居民区外围若隐若现的气味轨迹——都在鞋底沾了相同的豆瓣酱残渣。从炸酱面馆带来的气味标记,只有上午跟踪她的跛脚男人身上才有。今天上午在前门大街,他是单独行动的。现在出现了两个同样沾着炸酱面馆气味的个体,一个跛脚气味更浓,另一个脚步更轻、移动更快。
他们增派了人手。
“陈叔叔,里面至少有两个人。一个是我们追踪的‘眼’——他带着接收器,身上有樟脑和铝热剂的气味。另一个是今天上午跟踪我的人,跛脚,身上有炸酱面馆的豆瓣酱味。”她转过头看着陈锋,“两个人都沾了同一个气味标记,说明他们在同一个地方吃过饭或者交接过。这附近没有炸酱面馆,所以他们是在前门大街碰过头之后分头过来的。上午只有一个人跟踪我,现在两个人都在这里——他们猜到我们会来。”
陈锋从腰后拔出配枪,拉了一下套筒,确认子弹已上膛。他没有问“你确定吗”——跟肖童童共事这段时间,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这孩子说“里面有两个人”,里面就一定有两个人。
“跛脚的那个上次在公园跟了你四十分钟没动手,这次应该也不会主动交火。他们的任务大概率是保护‘眼’完成最后一次数据接收,然后撤离。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等赵大校的增援,或者趁他们没完成接收之前摸进去。”陈锋把枪口朝下,拇指压在保险上。
“增援太慢,接收器一旦完成数据上传,他们就会销毁设备撤离。而且正乙祠戏楼附近的监控正好覆盖了最后一个基站信号切换点,应该能追踪到‘眼’的移动轨迹。”她从背带裤口袋里掏出加密手机,给赵铁军发了第二条信息,请求调取戏楼周边的监控录像,重点筛查那个时段所有携带双肩包或斜挎包的人员。然后她把手机调成震动模式,放回口袋。
“走。”她说。
两人没有走土路正中,而是贴着路边的破墙根,借着废弃建材和杂草的掩护往里推进。陈锋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在最不容易发出声响的位置,军靴的鞋底是软胶的,落地无声。肖童童跟在后面,她的步法是从觉醒记忆里继承来的潜行术,脚步比陈锋还轻。两人一前一后,像两只在废墟里无声穿行的猫。
在巷口拐角处,陈锋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童童,如果等下真交火了,你找掩体,别露头。这次不是铅笔和石子能解决的。”
“陈叔叔,你右腿还没好利索,你也别逞强。”
陈锋嘴角微微一抽,没再说什么。
走进旧居民区大约一百米,气味信号陡然增强。跛脚男人的气味停留在一栋外墙贴满瓷砖的二层小楼门口——这栋楼是少数几间还通着电的“钉子户”之一,门口拉着一根歪歪扭扭的临时电线,从隔壁废弃楼里偷接过来的。一楼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从窗帘缝隙里透出微弱的蓝光,是电脑屏幕或者平板电脑的背光。
“眼”就在里面。跛脚男人也在里面,他的气味在门口反复交错,像是在来回踱步。
就在这时,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不是从楼里传来的,而是从身后约莫四十米处,碎石路另一端的一个岔巷口。脚步声极轻,但由于周围太安静,旧居民区本身就像一座死城,再轻微的响动也会被放大。她的听觉经过觉醒改造后比常人敏锐数倍,能分辨出这个脚步声的节奏和频率——移动速度快,没有跛脚的不对称步态,是一个身体健全的人在快速接近。气味也随之飘了过来:冷金属与机油,廉价香烟的焦油,还混着同一家炸酱面馆特有的黄豆酱残渍。
第三个人。
周景行说过,上线从不露面,只通过加密频道下达指令。但如果指令涉及最关键的撤退环节,“脑”需要派出一个比“脚”和“眼”更高级的执行者。这个人很可能就是“脑”的直属联络员——一个能代表“脑”意志的人。
“陈叔叔,”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第三个人从后面来了。没有跛脚,受过训练。大概四十秒后到我们刚才经过的岔巷口。”
陈锋猛地停下脚步,侧耳听了片刻,表情沉了下来。他显然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但他毫不怀疑肖童童的判断。他迅速扫了一眼周围的地形,指了指左前方一个废弃的车库:“你进车库,我在外面。”顿了一下,他从防弹背心内侧抽出一块备用的陶瓷防弹板,塞到肖童童手里,“别嫌重,塞衣服里。”
肖童童接过防弹板,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陈锋的体温。她没有客气,把防弹板塞进背带裤的胸口位置,然后无声地滑进车库的阴影里。同时她在脑海中飞速分析着当前态势:三个人,两个在楼里,一个在接近。楼外有临时电线,说明里面有正在运行的电子设备。对方猜到她会来,增派了人手,但他们的任务不是伏击——如果是伏击,跛脚男人不会在门口来回踱步暴露位置。他们是来掩护“眼”完成最后一次数据接收的,然后就会销毁设备撤离。她必须在接收完成之前切断这个过程。而要切断这个过程,首先需要弄清楚那个从后面包抄过来的第三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车库地面的几块碎玻璃上,心里已经有了判断。这个人受过训练,但追踪技巧并不高明——他走的是直线,没有利用掩体,脚步虽然轻但节奏太固定。这说明他不是专业的外勤特工,更像是一个内部安保人员,临时被派出来执行跟踪任务。他的任务也不是交火,而是确认她是否真的来了旧居民区,然后向“脑”汇报。
几十秒后,脚步声在车库外面停下了。
肖童童从车库墙角的缝隙往外看。一个穿深色工装外套的男人站在离车库大约十米的地方,三十出头,平头,国字脸,右手插在口袋里,口袋外缘鼓出一道金属轮廓——不是枪,是一个对讲机或者加密通讯器。他的目光扫过车库的破门,眉头微微皱起,显然注意到了什么——也许是陈锋留在门口的一只军靴印。他没有掏武器,而是慢慢地往后退了一步,准备转身离开。
他要跑。他看到了军靴印,判断有军方的人在场,他的第一反应不是交战,而是撤离报信。不能让他报信。
车库门口上方锈蚀的铁质雨檐已经松动,支撑架在地面上呈一个即将倾倒的角度,最近一处是刚才绕进来的陈锋。她朝雨檐的方向比了个战术手语——压低五指,然后猛然上扬,意指利用雨檐坍塌制造障碍。陈锋瞬间会意,侧身绕到雨檐支架的盲点位置,用肩膀猛地一撞。铁质雨檐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呻吟,整片往下塌。那个平头男人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去挡飞溅的铁锈碎屑。就在这一瞬间,肖童童从车库侧面无声地绕到了他身后,一脚踩在废墟里的一块石板上,故意发出清脆的咔啦声。平头男人猛地回头——他的视线在蹲着的六岁女孩和从另一侧逼近的便装军人之间来回弹跳,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通讯器。陈锋的枪口已经抵在了他的后腰上。
“别动。慢慢把通讯器放在地上,踢过来。”
平头男人的手指僵在通讯器上,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持枪的陈锋,又扫了一眼蹲在石板上的肖童童,显然无法理解这个组合。通讯器被踢到肖童童脚边,她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上是一条刚编辑好还没来得及发送的信息,收件人是一个加密号码,内容只有四个字:“目标已到。”发件人的备注名是“刘副处长”。
刘启明。这位爸爸昔日的老搭档,军区作战处副处长,此刻就坐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等着这条永远发不出去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