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军区审讯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肖童童在走廊里的长椅上坐了片刻,把赵铁军给的那份文件夹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周景行的口供、孙浩的U盘、刘启明的加密通讯记录、正乙祠戏楼的声纹分析——每一条证据都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像一副被完整拼好的拼图。但她总觉得这幅拼图少了一块。刘启明在审讯室里说的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他为什么要让我活着坐在这里,而不是像你妈妈那样,在六年前就被灭口。”刘启明背后还有人。那个人不是“月亮计划”的上线——上线只是境外指挥层,和刘启明之间隔着一层又一层的加密通讯。能让刘启明甘心当棋子、又能随时灭他口的人,不在境外,就在京都。
她合上文件夹,站起来,把文件夹还给赵铁军。“赵叔叔,刘启明说的那个人——在戏楼包厢墙壁后面偷听我们说话的人——他的气味我记住了。不在你们现有的任何情报库里,但只要他再出现在我百米之内,我会认出来。”
赵铁军接过文件夹,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军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新的加密通讯器,比之前的那个更小,只有火柴盒大小,外壳上没有任何标识。“这是最新款的军用加密通讯器,直连总参内务处的专线。只要按这个红色按钮,不管你在哪里,内务处都能锁定你的位置。带着。”他把通讯器放在肖童童手心里,大手合上她的小手,“你记住,下次你再遇到这个人,不要一个人追。”
肖童童把通讯器收进背带裤口袋里,点了点头。她转身往电梯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赵叔叔,我爸爸还不知道刘启明的事。让我自己告诉他。”
赵铁军的喉结动了一下,最终只是点了下头。
军区大院三号楼503室的灯还亮着。肖童童用钥匙开门的时候,听到厨房里传来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响。她推开门,闻到一股焦香混着酱油味——爸爸在用左手炒面。灶台上的锅里,面条已经糊了一半,另一半还泛着生白的硬芯。酱油倒多了,整锅面都是深褐色的,几片青菜叶子被炒得焦黑,粘在锅底上刮都刮不下来。
肖国华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左手还握着锅铲,脸上带着一种笨拙的歉意:“爸想给你做个炒面……结果面煮太烂了,一下锅就糊了。”
肖童童走到灶台前,踮起脚尖看了一眼锅里的情况。焦糊的面条、半生的面芯、过量的酱油——这大概是爸爸这辈子做过的最失败的一道菜。但她没有笑,也没有说“我来吧”。她只是从小板凳上拿起一双筷子,把锅里还没糊的面条一根一根挑出来,放进旁边的盘子里,然后把盘子端到了桌上。
“爸爸,一起吃。”她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面又咸又苦,酱油的咸味和焦糊的苦味搅在一起,嚼着还有点生面的粉感。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肖国华在她对面坐下,用左手笨拙地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筷子放下了。“童童,别吃了,太难吃了。爸明天重新给你做。”
“不难吃。”肖童童又夹了一筷子,嚼完咽下去,才抬起头看着爸爸,“爸爸做的,比肖家村的粥好吃。”
肖国华的眼睛红了。他知道肖家村的粥是什么——外婆每次给她盛的粥都是最稀的,上面是一层寡淡的米汤,底下才沉着几粒米。他用左手捂住脸,使劲搓了一把,然后放下手,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女儿,声音沙哑:“童童,爸爸以后每天给你做饭。做糊了你也别吃,爸爸自己吃。”
“好,以后每天爸爸做饭,我煎蛋。”肖童童放下筷子,把盘子里的面条一根不剩地吃完,然后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爸爸身边。她没有抱他,也没有撒娇,只是站在他面前,把手放在他粗糙的左手上,轻轻地按了一下。“爸爸,审讯结果出来了。调任名单上的内鬼是刘启明。是他把你的行程泄露给了‘月亮计划’,是他安排的西站炸弹。妈妈在科学院查到的拷贝数据的那个人也是他安插的。妈妈的‘意外’,是他下的命令。”
肖国华的肩膀猛地绷紧了,石膏固定带下的右臂不自主地抽搐了一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低沉而平静的声音问:“他怎么说?”
“他承认了。全部。”肖童童看着爸爸的眼睛,“他还说,在西南阵地上,你替他挡过一颗子弹。”
肖国华闭上眼睛。泪水从他紧闭的眼角挤出来,沿着脸上那道还没好全的旧伤疤往下淌。他没有吼,没有骂,只是坐在那里,左手攥着桌沿攥得指关节发白,肩膀在微微发抖。替他挡子弹的兄弟。六年前杀了他的妻子,六年后差点炸死他本人。他欠这个人什么?什么都不欠。但心里那种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刀子的痛,不会因为不欠他而轻一分。
“爸爸,”肖童童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稳,“不是你蠢。是他藏得太深了。他能在我眼皮子底下跟踪我好几天,能在科学院核心团队里藏了六年,能用一套完整的物理理论给自己辩护。这种人,不是你选错了战友——是他自己选择了不做人。”
肖国华睁开眼睛,低头看着女儿。她的眼睛很亮,很干净,里面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远超年龄的冷静和坚定。他忽然发现,自己这六年错过了什么——她从一个襁褓中的婴儿长成了一个能坐在他面前安慰他的孩子,而他没有看着她学会走路,没有听着她学会说话,没有在她做噩梦的时候把她抱在怀里哄。
“童童,”他用左手握住女儿的小手,声音沙哑但认真得近乎虔诚,“爸爸对不起你。这六年没有找到你,让你一个人在肖家村受苦。”
“爸爸没有对不起我。”肖童童反握住他的手,声音依然平稳,但眼角终于也有了一点微红,“爸爸只是不知道我在哪里。但爸爸没有放弃找我——你去过平川,去过肖家村,去过后山。你在战场上受伤的时候,妈妈的信还压在你枕头底下。你没有放弃。”
厨房里安静了下来。灶台上的锅里,剩下的焦糊面条还在冒着最后一丝热气。窗外传来军号声——是起床号,响彻整个军区大院。天已经亮了。
肖国华用袖子擦了把脸,站起来,把剩下的焦糊面条倒进垃圾桶,把锅放进水槽里用左手笨拙地洗刷。刷完锅之后,他转过身,用一种比之前更沉稳的语气说:“今天上午,我们回一趟肖家。”
“回肖家?”肖童童微微一愣。
“不是你外婆家。”肖国华把锅挂回灶台旁的挂钩上,一字一顿地说,“是你爷爷家。我带你回军区大院的老宅,见你爷爷肖震山。”
肖童童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大码的运动鞋。鞋头的纱布团已经完全踩实了,鞋带被她在脚踝上绕了两圈,系得紧紧的。她的铜钱贴在胸口上,被体温焐得温热。妈妈,你也去过那里,对不对?当年你穿着借来的红毛衣在食堂办婚礼的时候,爷爷就坐在第一排。